关山月点了点头。“今儿加料的三份。”
老板看了看邓丽君,又看了看王非,目光里有一种见过世面的老北京特有的淡定——认出了谁,但不惊讶。他擦了擦手,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灶台边沿划拉着记下了。
“找地儿坐。”
他们找了角落里一张靠墙的桌子。塑料椅子有些矮,坐下去膝盖几乎顶着桌底。邓丽君坐在关山月旁边,王非坐在对面。桌子上铺着一块红白格子的塑料桌布,边角卷起来,压着一个装了酱油的塑料壶,壶嘴上糊了一层不知道是哪一年的干涸酱汁。
三碗卤煮端上来,热气腾腾,汤汁浓稠。老板又端来一碟刚出炉的烧饼,金黄色的表皮上撒着芝麻,一掰开,热气裹着面香直往脸上扑。
“尝尝,他家的卤煮是我吃过认为最好的。”关山月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邓丽君也拿起筷子,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
王非端着碗,低着头,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她坐在邓丽君对面,关山月斜对面,筷子握在手里但没有动。她不是不饿,是一肚子话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邓丽君放下筷子,看着她。“小姑娘,你昨晚没睡好?”
王非抬起头,眼睛下面确实有淡淡的青痕。她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邓丽君没有回答,端起茶缸喝了口水。“小姑娘,你今天应该是专门等我的,是有什么事吗?”
这话来得直接,直得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王非握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她想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和目的,但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却显得那么沉重,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辗转一夜,打了那么多腹稿,成了无从说起,互连脑子里所有的词汇都忘得一干二净。
她只是紧抿着嘴唇,眼眶忽然有些热。
邓丽君放下茶缸,看着她的眼睛,“你是不是想唱歌。”
王非猛地抬起头,然后使劲的点头,“嗯,我想唱歌。”
“我想问,你唱歌的时候,觉得自己是谁?”
王非愣了一下。
“是你自己吗?”邓丽君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是那个站在舞台上、被所有人看到的你。还是那个在台下、戴着耳机听自己的声音的你。”
王非沉默了片刻。“后者。”
邓丽君笑了。“我也是。”她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我好像记得,你昨天说,你妈不让你唱歌。”
王非低下头,看着碗里的卤煮。汤汁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油,把香菜末和蒜泥裹在一起,在碗里打转。
很多心里的想法她轻易没有对别人说过,但不知道为什么,对着邓丽君就自然而然地流出来了——像水从高处往低处走,不需要理由,也拦不住。
她说了很多,说了高考,说了厦门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说了她爸希望她去香江,说了那些压在抽屉深处的被退回来的卡带。每一件都是她一个人扛了很久的事,此刻在邓丽君面前一件一件摊开,像把陈年的旧衣服从箱底翻出来晾在太阳底下。
邓丽君听着,目光没有从王非脸上移开过。她听完,转头看了关山月一眼。关山月正低头吃面,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王非,”邓丽君的声音放得很轻,“你知道我很多新歌是谁写的吗?”
王非抬起头,顺着邓丽君的目光看向关山月。关山月放下筷子,端起茶杯。
邓丽君笑了。“山月,你别躲。你写的歌,我都唱了,你还怕她一个人听见?”
王非的目光在关山月和邓丽君之间来回移动。她想起昨天下午在胡同里,邓丽君说“不要怕,不要等”,那时候她以为那是邓丽君一个人的话。现在她忽然明白,那句话不是一个人说的,是两个人——一个是站在舞台上的天后,一个是坐在监视器后面、把故事写成歌的人。
“王非,”关山月放下茶杯,“丽君的意思是,如果你真的想唱,不要只在脑子里想,要去做。香江是一个机会,但机会不是等来的。你去了,不一定能成。你不去,一定不能成。”
王非看着他。她知道他是大导演,知道他不但在内地,在香江也很有名气,很有影响力。
但此刻他说的那些话,就像朋友一样,是在告诉她——路在那里,你走不走?
“关导演,我去了香江,能找您吗?”
关山月看了邓丽君一眼。邓丽君低头喝茶,装作没听见。
“可以。”
王非低下头。筷子在碗沿上搁着,面前的食物散发着香气,分外诱人,但她没有动。
她在想,今天早上骑车出来的时候,只是想来碰碰运气,没想到会真的再遇见他们,更没想到会坐在这家小店一起吃早饭。
现在关山月说“可以”,这两个字落进她心里,像一块石头投进了那口很深的井,过了很久才听到回响——那种不是一下子就听得到的动静,但你知道它会在底下一直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