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晚风中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转过身，面对着王副局长。
“王副局长，您怕不怕？”
王副局长看着他，眉头微微拧起。
“怕什么？”
“怕观众不看电影了。”
王副局长没有回答。
关山月走回来，拿起茶几上那张画着草图的纸，指着上面用红笔圈出的数字。
“1984年到去年，城市影院上座率降了百分之二十六。这是什么概念？每四个座位，就有一个空着。不是因为没有好电影，是因为观众有了别的选择。电视机、录像带、卡拉OK，这些东西在抢观众。如果电影再不变，不是观众怕我们，是我们怕观众。”
王副局长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没有看关山月，落在办公桌一角那堆文件上。最上面那份文件的封面上印着“关于当前电影市场形势的分析报告”几个字，红头，编号，格式规范，但里面的内容他已经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越看越没底。
“山月，你说的这些，局里都清楚。上座率下降，观众流失，体制改革举步维艰。每一个问题都摆在桌面上，看得见，摸得着。但解决问题的办法，不在电影局手里。”
关山月在沙发上重新坐下，身子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王副局长，所以我才说，合资公司不是一个普通的公司。它是电影局下属的中港合资企业，有内地的牌照，又有香江的市场机制。这个公司如果走通了，就是一条新路。不是在旧体制上修修补补，是另起炉灶。”
王副局长看着他。“怎么个另起炉灶？”
关山月把那张草图转了个方向，让王副局长能看清楚。
“合资公司拍的电影，不通过中影的统购统销渠道发行。直接用香江的发行模式——院线制。电影拍完，直接和影院结算，省掉中间环节。制片厂赚多少，影院赚多少，一目了然。票房好的电影，影院抢着放；票房不好的，自然淘汰。不需要上面定基数，不需要各地承包。市场自己会说话。”
王副局长把那张草图拿起来，凑近了看。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院线制？内地没有这个先例。”
“香江有。湾湾有。日本有。美国也有。这些东西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人做出来的。”关山月的语气不急不慢，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不需要锤子，自己就能沉进去。“王副局长，合资公司可以不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但要做第一批。等别人都吃上了，我们再伸手，连蟹壳都摸不着。”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收音机里的歌曲已经停了，换成了一个关于农业生产的专题节目。播音员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说着小麦的亩产量和化肥的施用比例。那些字眼和这间办公室里正在讨论的话题隔着一层厚厚的隔音墙，各说各的，谁也不听谁的。
王副局长把草图放回茶几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山月，你今天说的这些，我会记着。合资公司的事，你放手去干。院线制、市场化的路子，在合资公司内部可以先试。但有一条——不要急。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上面有人盯着你，你出了岔子，合资公司也保不住。”
关山月站起来。
“王副局长，我不急。但我也不能等。观众不等我们，市场不等我们。今年已经过去一半了，九十年代就在眼前。如果内地电影还抱着统购统销的老皇历不放，到了九十年代，观众会走得更多。”
王副局长也站起来，走到窗前。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淡淡的橘红。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在暮色中变成一团模糊的黑影。
“山月，你觉得，未来的内地电影市场，会是什么样？”
关山月站在他旁边，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空。
“不确定。但我知道，不管什么样，有准备的人才能活下来。合资公司就是青鸟的准备。青鸟准备好了，才能在九十年代站稳。青鸟站稳了，合资公司才能给内地的电影体制改革提供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样本。”
他当然知道未来是什么样，但是好不容易忍住，没有过多的说。现在时机还不对，说太多，反而会引起来不必要的担忧和麻烦。说得多不如做的多。
王副局长转过身，看着他。暮色中他的脸看不太清，但关山月注意到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山月，你今天说的话，比白天揭牌仪式上那些官面文章重多了。那些话，你只能在我这间屋里说。出了这个门，不要跟任何人提。”
关山月点了点头。
王副局长走回办公桌后面，拿起那份红头文件，翻了几页，又合上。
“合资公司的第一个项目，就是《黑侠》的合拍手续。你回去催一下陈德森，材料递上来，我这边帮你盯着。院线制的事，你先不要对外讲。等《黑侠》上映后，看看效果再说。如果效果好，我再帮你往上报。”
关山月拿起茶几上的草图，折好，放回口袋里。
“王副局长，谢谢您。”
王副局长摆了摆手。“不是谢我。是谢你自己。你这些年在香江，不是白待的。那些想法，不是坐在北京办公室里能想出来的。你在香江看到了市场是怎么回事，看到了观众用脚投票是怎么回事。这些东西，内地的导演没看到，你看到了。这就是你的本钱。”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也是你被人盯上的原因。”
关山月没有接话。
“走吧。天黑了。”王副局长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把里面凉透的茶倒进窗台上的花盆里。茶叶渣滓黏在泥土上，在暮色中看不太清。
关山月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灯亮了，日光灯管嗡嗡地响，光线惨白。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像一个不愿停下来的钟摆。
他走出大楼，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已经完全融入了夜色，只有风过时枝叶的沙沙声让人知道它还在那里。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晕在雾气中散开，像一团团被水浸湿的棉花。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夜色里。
身后，王副局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那盏灯在二楼的窗口亮了很久，久到关山月走出胡同口，回头看了一眼，它还亮着。
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晚上，关山月和邓丽君去了青影咖啡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