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一家影院经理在接受《湖北日报》采访时说:
“我这辈子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男同志看完哭,女同志看完也哭。有个老太太看完不出场,坐在椅子上哭了半小时。我们工作人员不敢劝,给她倒了杯水,她喝完水,拉着工作人员的手说:‘孩子,你们放的是好电影。’”
西安解放电影院门口排队的观众里,有三分之一是女性。一个女工在接受采访时说:
“我们车间十二个女工,看了八遍。不是没事干,是每看一遍,都觉得叶娟在替我们说话。她说的那些话,我们说不出口。关导演替我们说了。”
这个报道被《中国妇女报》转载,标题是——
“《肖尔布拉克》:为沉默的她们发声”
《肖尔布拉克》上映前,朱林是观众“很熟悉,很喜欢的”的知名女演员。
《肖尔布拉克》上映后,一切都变了。朱林不知不觉就成了全国国民女神。
首映第三天,朱林去西单菜市场买菜。一个中年妇女盯着她看了半天,突然激动地说:
“你是叶娟!你是那个叶娟!”
朱林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围住了。买菜的、卖菜的、路过的,里三层外三层。有人拉着她的手哭,有人把刚买的橘子塞给她,有人要她签名,没有纸就让她签在手绢上。
朱林在菜市场被困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还是派出所来人把她“救”出去。
这只是一个开始。
《大众电影》杂志社收到四千多封读者来信,指名要转交给朱林。编辑们不得不专门腾出一个房间存放信件。来信最多的是女性,年龄从十六岁到六十岁。
一个十八岁的农村姑娘在信里写:
“朱林姐姐,我叫叶娟。我爸妈没读过书,给我起这个名字是因为他们只知道这个。我从小就不喜欢这个名字,土气。看了你的电影,我第一次觉得,叶娟是个好名字。我要像你演的那个叶娟一样,堂堂正正地活着。”
一位五十七岁的退休教师写:
“朱林同志,我等了三十年的角色,终于被你演出来了。我从五十年代就在西疆工作,亲眼见过无数个叶娟。她们平凡,沉默,没有人觉得她们了不起。谢谢你,让她们被看见。”
朱林在四合院里读这些信,读到深夜。关山月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没喝,只是把信一封封叠好,放回信封。
“山月,”她说,“我以前演戏,觉得把角色演好就行了。现在才知道,演员不是在演角色,是在演那些没有机会说话的人。”
关山月看着她,没有回答。
朱林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目光很亮:“这个电影,是咱们拍过最好的东西。”
“嗯。”关山月说,“以后还会有更好的。”
与此同时,关于朱林演技的讨论也热闹起来。
《电影艺术》杂志刊发了一篇署名文章,标题是——
《朱林表演艺术初探》
作者写道:
“朱林的表演有一种罕见的‘留白’意识。叶娟这个角色台词很少,内心戏极重。换一个演员,可能会用哭泣、颤抖、夸张的表情来表现痛苦。但朱林不这样。
她演叶娟得知爱人已婚时那场戏——她正在整理信件,听到这个消息,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只有三秒钟,没有任何台词,没有任何面部特写。观众从她的背影、她停顿的那一秒、她继续动作时的僵硬,读懂了叶娟的心碎。
这是中国电影表演久违的克制与高级。”
这篇文章在电影圈引起争议。一些老派演员认为,这是“过誉”,朱林的表演“太淡”,不够“深入人心”。
支持者反驳:淡,恰恰是难。大喜大悲容易演,欲哭无泪才考验功力。
争论持续了半个月。最后,还是钟惦棐老先生一句话定了调:
“不是只有哭天抢地才叫表演。朱林演的叶娟,是水。看起来淡,但渴过的人知道水的珍贵。这就像肖尔布拉克这个词的意思一样!”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肖尔布拉克》。
电影上映第二周,《北京晚报》刊发了一篇读者来信,署名“一名老观众”:
“看完《肖尔布拉克》,我有些失望。我觉得应该把巧珍设成主角,她勤劳、善良、有兼职,是那个年代很多苦难压抑下女性的代表。叶娟有什么?就是等男人,自我牺牲。这种封建妇道观念,怎么能代表八十年代新女性?”
这封信被多家地方报纸转载,引发激烈争论。
支持者说:叶娟不是在等男人,而是在等待人生的希望。
反对者说:这不是美德是愚昧。电影歌颂愚昧,导向有问题。
争论从叶娟这个人物上升到“女性银幕形象”问题。
1月20日,《中国青年报》发表评论员文章——
《我们需要什么样的女性形象》
文章说:
“有人说叶娟是‘被侮辱与被损害的’,有人说她是‘传统美德的化身’。这两种评价都失之简单。
叶娟真正的悲剧在于:她没有选择。
那个年代的西疆戈壁,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没有文化,没有技能,没有城市户口。她能去哪里?她能做什么?她的等待,与其说是对生活无奈的承受,不如说是在严酷生存环境下的唯一出路。
《肖尔布拉克》可贵之处,不在于‘歌颂’叶娟的等待,而在于呈现了这种‘别无选择’。电影最后一个镜头,叶娟站在公路边,望着远方。她没有等到任何人回来,她只是在望着远方。
这个镜头不是歌颂,是质问。质问一个让女人除了等待别无选择的社会。
遗憾的是,很多人只看到了等待,没看到质问。”
这篇文章扭转了舆论风向。越来越多评论开始从“女性困境”角度解读电影。
《文汇报》跟进:
“中国银幕上的农村女性形象正在发生微妙变化。巧珍是善良的、被辜负的,观众同情她。叶娟同样是善良的、被辜负的,但观众不止同情她,还从她身上看到了某种尊严。
这是八十年代中国女性意识觉醒的银幕投射。”
关山月在内部会议上被问及对这场争论的看法。
他说了一句话:“叶娟不是楷模,是镜子。你觉得她软弱,那是你幸运,没经历过她的绝望。”
这句话被一位参会的记者记下来,发在《电影时报》上,引发又一轮讨论。
一位女读者写信给报社:
“关导演说得对。我今年四十三岁,十八岁下乡,二十三岁嫁人,二十八岁丈夫返城后再没回来。我带着两个孩子,在农场待了十五年。有人说我傻,为什么不改嫁?为什么不回城?他们不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
我不是叶娟,但叶娟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