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首都机场送别时,苏菲在登机前对关山月说:“关,记住我们的约定。我会等你,等我们的电影。”
关山月只能点头。
飞机起飞后,王副局长拍拍关山月的肩:“这次接待很成功,法国代表们评价很高。杜邦司长特别提到你,说你是中国电影界的希望。”
“谢谢领导肯定。”
“不过山月,”王副局长话锋一转,“那位苏菲小姐对你好像特别关注。这是好事,说明你有人格魅力。但也要注意分寸,毕竟你现在身份不同了。”
“我明白,谢谢王副局长提醒。”
回城的车上,朱琳问:“她走了?”
“走了。”
“你们约定再见面?”
关山月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她说会再来中国。”
朱琳沉默了一会儿,说:“山月,我下周要去上海出差,参加一个电影研讨会。你要不要一起去?顺便……看看龚雪。她应该还没走,还可以再见个面。”
关山月转过头:“这么巧?”
“嗯。其实也是我想跟龚雪见见面,他要走了,总要去送送,也有很多话想说。你去吗?”
“好,我去。”
关山月知道,这是朱琳的体贴。同时,如果法国的苏菲玛索和龚雪放在面前选择的话。可能朱林认为还是龚雪更好。
苏菲登坐在飞往巴黎的航班上。飞机起飞时,她看着窗外渐渐变小的北京城,在心中默念:
“关,我会再来的。到时候,我会是更好的自己,也会更懂得如何爱你。”
“朱琳,谢谢你。你让我看到了东方女性的智慧和力量。”
飞机穿过云层,向着西方飞去。而在地面上,关山月已经投入了新一天的工作,朱琳正在准备上海之行的材料,龚雪在上海收拾行装准备前往香港。
三个城市,三个女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生活、等待、前行。
……
北京电影制片厂剪辑室。
关山月已经连续工作三十六小时了。自从和朱林一起去了一次上海,送走了龚雪以后,重新回到北京城,他几乎就住在了剪辑室里。朱琳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沉默地盯着银幕上跳动的画面。
这是《肖尔布拉克》的最后一个镜头——叶娟站在戈壁公路边,目送卡车消失在天际线尽头。夕阳把她的剪影染成金色,风吹起她的发丝,她没有哭,但眼神里有千言万语。
“停。”关山月说。
剪辑机停止转动。剪辑室里只剩下暖气片轻微的咝咝声。
朱琳看着定格的画面,久久不语。这是她第一次在银幕上以这样的方式看自己——不是那个在《高山下花环》里的女军医,那个角色还有点符号化的意思,而,现在,在这部电影里,她是真正站在故事中心、撑起整部电影灵魂的女人。
“山月,”她轻声问,“我演得好吗?”
关山月转过头,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目光异常清亮:“朱琳,不是你好不好的问题——是这个角色,就是为你而生的。”
朱琳没有说话。她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想想当初,关山月把改编好的《肖尔布拉克》剧本放在她面前时,她一口气就看完了,一下子就深深的被叶娟这个角色打动。
“你对叶娟和巧珍怎么看?”她当时问。
关山月回答:“因为巧珍是男人眼中的好女人。而叶娟,是女人该有的样子。”
这句话,朱琳一直记得很清楚。
现在,电影完成了。她看着银幕上自己的脸,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正成为了一名演员——不是谁的女儿,不是谁的爱人,不是谁的点缀,而是一个完整的、有血有肉、有尊严有选择的女人。
“山月,”朱琳说,“谢谢你。”
关山月没有回答。他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朱琳看着他疲惫的侧脸,轻轻拿起旁边的军大衣,披在他身上。
窗外,BJ的冬夜很冷,但剪辑室里很暖。
《肖尔布拉克》最后定稿送审那天,电影局小放映厅里坐满了人。
除了王副局长和陈建国主任,还有文化部电影局的几位老审查专家,以及北影厂、八一厂、儿影厂的代表。关山月坐在后排,朱琳坐在他旁边,手心全是汗。
灯光暗下,银幕亮起。
一百二十分钟后,灯光重新亮起。放映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换气扇的嗡嗡声。
王副局长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关山月以为要出问题。
“关导演,”王副局长终于开口,“你拍的这是肖尔布拉克?”
关山月站起身:“是的。”
“我怎么觉得,”王副局长顿了顿,“我看到的,不只是肖尔布拉克。”
全场屏息。
“我看到的,”王副局长缓缓说,“是这十年,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个叶娟。她们的坚持,守在孩子身边,在困难中,守着一个等不到的人的希望。没有人给她们立碑,没有人给她们写传。现在,你把她们拍出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关山月面前,伸出手:“这部片子,我批了。不但批,我还要加印更多的拷贝,尽快的让全国老百姓都能看到这部好电影。”
关山月握住王副局长的手,只说了一句:“谢谢领导。”
散场时,陈建国主任叫住关山月:“小关,有个细节——你让叶娟最后一个人站在公路边,望着远方。这个结尾,考虑过改成大团圆吗?”
关山月摇头:“陈主任,那不是叶娟的人生。”
陈建国沉默片刻,点点头:“我知道了。就这么上吧。”
12月20日,《肖尔布拉克》拿到公映许可证。距离新年元旦,还有十一天。
12月29日,BJ首都电影院。
这是《肖尔布拉克》的首映礼。海报贴在电影院门口,黑底红字,没有花哨的图案,只有一行字:
“有些等待,值得一生。”
傍晚六点半,电影院门口已经排起长龙。有穿军大衣的年轻人,有戴眼镜的知识分子,有三五成群结伴而来的女工,还有拄着拐杖的老人。
关山月从侧门进入放映厅,透过幕帘看了一眼观众席。他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王副局长坐在第五排,夏梦专程从香江飞来,张一谋和陈开歌他们坐在角落里低声交谈,田壮壮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一副“我倒要看看”的表情。
朱琳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头发简单地盘起,耳垂上一对素净的珍珠耳环。她没有化妆,只是涂了一点润唇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