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很快上来了。清炒河虾鲜甜爽口,腌笃鲜汤浓味醇,还有响油鳝糊、油焖笋、草头圈子,都是地道的本帮菜。
“山月,谢谢你。”龚雪忽然认真地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真的撑不下去了。这段时间,我每天睡不着觉,怕敲门声,怕电话响,怕听到任何不好的消息。有时候半夜惊醒,一身冷汗,觉得人生就这样完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关山月能听出其中的恐惧和绝望。
“是你在电话里的声音,让我有了坚持下去的勇气。”龚雪继续说。
关山月握住她的手:“小雪,都过去了。当初你在威尼斯获奖,我就跟你说过,肯定会有麻烦。只不过比想象的要更麻烦一点。”
龚雪的眼泪又涌上来:“可是山月,我就要去香江了。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爸爸妈妈。我……我舍不得。还有你,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当上什么副主任了?”
关山月忍不住笑了起来。
“香江不远,飞机两个小时就到了。”关山月柔声说,“我有空就会去看你。而且青鸟影业的项目,咱们少不了要有更多的合作,我们有太多理由可以见面。至于叔叔阿姨,等以后找机会让他们去香江陪着你。”
“真的吗?”龚雪眼中燃起希望。
“当然,相信我,你能走出去了,他们会更好办。”关山月肯定地说,“小雪,你是优秀的演员,不应该被埋没。去了香江,你可以拍更多好电影,实现自己的价值。这才是最重要的。”
龚雪用力点头:“我会努力的,毕竟这也是我喜欢做的事情。”
饭后,两人在弄堂里散步。深秋的夜晚有些凉意,龚雪自然地挽住关山月的胳膊。弄堂里的老邻居们看到他们,都投来善意的目光,有几个老人还和龚雪打招呼。
“他们都认识你。”关山月说。
“我是在这条弄堂长大的孩子嘛。”龚雪微笑,“虽然现在拍电影,成了所谓明星,但在他们眼里,我还是那个扎着羊角辫、背着书包上学的小雪。”
走到弄堂尽头,是一个小公园。夜晚的公园很安静,只有几对年轻男女在散步。两人在长椅上坐下,看着远处闪烁的灯火。
“山月,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龚雪忽然说。
“你问。”关山月侧头看她,昏黄的路灯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龚雪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的流苏,沉默了许久才开口:“你……你对感情怎么看待?”
问完这句话,她的脸微微泛红,好在夜色中看不分明,但关山月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
这个问题让关山月沉默了片刻。晚风穿过公园的树木,带下几片枯叶,在他们脚边打着旋儿。他想起与龚雪的点点滴滴——从当初她在话剧团的时候的初遇,到后来一块儿拍《少林寺》。从《大桥下面》剧本讨论时她专注的眼神,到香江合作期间她总是默默陪他熬夜看样片。
他更忘不了,在那些流言蜚语最甚的时候,龚雪曾红着眼睛对他说:“山月,我相信你。你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小雪,”关山月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真诚,“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们认识这么多年,合作了这么多部电影,从《少林寺》到《大桥下面》,再到香江的那些日子……你在我心里,从来都不是普通的朋友或者合作伙伴。”
龚雪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头,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明亮。
“在少林寺片场,你演牧羊女那场戏,从山坡上跑下来,阳光照在你身上,那一刻我就知道,你身上有种特别的光。”关山月缓缓说,“后来在香江,你明明不适应那里的环境,却从不说苦,总是笑着跟我说‘没关系,我能行’。小雪,你的坚强和善良,我一直都看在眼里,也……一直很珍惜。”
龚雪的呼吸急促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说?为什么总是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却又保持着距离?”
“因为我没有足够的勇敢。”关山月坦诚地说,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剖析自己的内心,“小雪,我的生活太复杂了。我有太多的责任,太多的牵绊。你那么好,那么纯粹,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给你完整的感情,更怕我的复杂会伤害到你。”
“可你还是帮了我。”龚雪的声音哽咽了,“在我最绝望的时候,你出现了。山月,你知道吗?这些日子,我每天最期待的就是你的电话。哪怕只是听你说一句‘别担心,我在想办法’,我就能再多撑一天。”
她抓住关山月的手,握得很紧:“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感情不是童话。我也知道……你身边不止我一个人。朱林姐那么好,邓丽君小姐那么美,还有沈兰和那个法国女演员……我都知道。”
关山月心中不由得叹了口气。
“但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心。”龚雪的眼泪终于滑落,“从你把我从话剧舞台真正带到了电影屏幕上,从《少林寺》剧组开始,从你在片场一遍遍耐心教我演戏开始,从我第一次在银幕上看到我们合作的画面开始……我的心就已经不是我的了。”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却异常坚定:“山月,我不求独占你,不求名分,甚至不求你常在我身边。我只求……在你心里,有一个小小的位置是属于我的。当我需要的时候,你能想起我;当你想分享的时候,能想到我。这样,就够了。”
这番话像一把温柔的刀,剖开了关山月心中最柔软的部分。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如今已是能在银幕上独当一面的优秀演员;已经是国际影后。曾经羞涩腼腆,如今却敢如此坦荡地表达深情。
“小雪,”关山月反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贴处传来温暖的触感,“你在我心里,来都有特别的位置。从在你们话剧团那条路上相遇,那个在少林寺山道上奔跑的牧羊女,那个在《大桥下面》诠释坚韧女性的演员,那个在香江陪我熬夜讨论剧本的伙伴,还有你在威尼斯的领奖台上,光芒万丈——每一个你,我都记得。”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我无法承诺给你唯一的爱,那是对你的欺骗。但我可以承诺,无论你在哪里,无论过去多少年,你龚雪永远是我关山月生命中重要的人。我会关心你,保护你,支持你,就像你一直支持我那样。这份情谊,永远不会变。”
龚雪泪如雨下,但这一次,是释然的泪水。她靠进关山月怀里,轻声说:“够了,山月,有这句话就够了。我不奢望成为你的唯一,只希望成为你记忆里不会被抹去的那一个。”
关山月轻轻搂住她,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公园里很安静,远处传来模糊的沪语小调,不知是哪家还在听收音机。这个夜晚,这个上海弄堂深处的小公园,见证了两个人之间最坦诚的对话。
良久,龚雪才从关山月怀里抬起头,擦了擦眼泪,露出一个略带羞涩的笑容:“看我,妆都花了。”
“还是很美。”关山月真诚地说。
龚雪破涕为笑:“你就会哄人。不过……我爱听。”
她重新挽住关山月的胳膊,把头靠在他肩上:“山月,我会去香江,好好开始新生活。你也要在BJ好好工作,拍更多好电影。我们都要努力,成为更好的自己。”
“好。”关山月点头,“小雪,你记住,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告诉我。青鸟影业是你的后盾,我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