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的位置……”朱林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被理解取代，“我懂了。山月，我接受这个提议。但有个条件。”
“你说。”
“《肖尔布拉克》我们必须一起保住它。”朱林的眼神变得坚定，“这是你的心血，也是我参与最深的一部电影。我们要让那些想看我们笑话的人知道，关山月和朱林，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
这一刻的朱林，让关山月想起了在片场时的她——专业，坚韧，有股不服输的劲头。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伸手握住她的手。
“好，我们一起。”
第二天上午，关山月和朱林一起来到电影局。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除了局里的领导，还有北影厂的几位负责人，以及——让关山月意外的是——孙副厂长也在。
“关山月同志，朱林同志，请坐。”主持会议的是电影局副局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同志，“今天这个会，主要是讨论《肖尔布拉克》的审查问题。孙副厂长积极反映了一些情况，我们需要听听你们的解释。”
孙副厂长五十多岁，圆脸，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但眼神里透着精明。他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笔记本。
“关导演，我不是针对你个人。”他开口，语气客气但疏离，“但作为电影工作者，我们要对作品负责，对观众负责。《肖尔布拉克》里的一些情节，确实容易引起误解。比如老连长喝酒那场戏，在当前的舆论环境下，可能会被解读为……”
“孙副厂长，”朱林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但清晰，“我想请问，您看过完整的剧本吗？”
孙副厂长一愣：“当然看过。”
“那您应该知道，那场戏前面还有一场——老连长在戈壁滩上找了三天三夜，终于找到迷路的同志，自己却累倒了。”朱林不疾不徐地说，“喝酒是在这个前提下，是压抑了多日的情感释放。这不是丑化，是人性化。”
她转向副局长：“领导，我认为艺术创作应该允许表现人物的多面性。如果我们的电影里的英雄都是完美的、没有弱点的，那反而失真了。观众也不会相信。”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关山月惊讶地看着朱林，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地反驳。而且说得有理有据，既维护了电影，又没有正面冲突。
孙副厂长的脸色有些难看：“朱林同志，我理解你想维护自己参与的电影。但你要考虑社会影响……”
“正是考虑社会影响，我们才更应该实事求是。”关山月接话，“各位领导，《肖尔布拉克》讲述的是西疆的故事。我在创作前，在那里走访了很多人。每一个情节都有原型，都有真实的情感基础。”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照片和笔记：“这是当时的采访记录，这是老战士和老同志们同意拍摄的签字。如果有人认为这些真实的故事是‘歪曲现实’，那我想请问，什么才是现实？”
照片在会议桌上摊开。有老战士在戈壁滩上的背影，有他们粗糙的双手，有泛黄的日记本，有破旧的军装。每一张照片背后，都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副局长拿起一张照片，仔细看着。那是位满脸皱纹的老战士，对着镜头笑，缺了两颗门牙，但眼睛很亮。
“这位是……”副局长问。
“王铁柱，兵团第一代卡车司机。”关山月说，“电影里老连长的原型之一。他告诉我，当年开荒时，一天只能睡四五个小时，累倒在拖拉机上睡着。醒来后发现，自己把车开进了水沟里。”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笑了。
“但他没放弃。”关山月继续说，“带着战士们把车开出来，继续开荒。他说，那时候人单纯，就是想为西疆建设做点事。累了，苦了，就唱首歌，或者……喝口酒。”
他看向孙副厂长：“孙副厂长，您说喝酒是丑化。但我想说，对于这些在戈壁滩上奉献了一辈子的人来说，一口酒不是堕落，是支撑，是慰藉，是继续前行的力量。”
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久久无人说话。副局长放下照片，摘下眼镜擦了擦。
“关导演，你的用心我感受到了。”他缓缓说，“但这些艺术处理，确实可能引起争议。我的建议是，做一点修改。喝酒可以保留，但加一场戏——老连长第二天醒来，后悔喝酒，主动向组织检讨。这样既保留了人物的人性，也符合正面宣传的要求。”
这是个折中的方案。关山月看了看朱林，她微微点头。
“我们接受这个建议。”关山月说。
“那就这么定了。”副局长拍板，“修改后的版本再送审一次。孙副厂长，你还有什么意见吗？”
孙副厂长脸色铁青，但只能摇头：“没有。”
接着又讨论了几个其他需要修改的地方。
散会后，关山月和朱林走出电影局大楼。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谢谢你。”关山月对朱林说。
“谢什么，这也是我的电影。”朱林微笑，但笑容里有疲惫，“山月，我刚才在想……也许我们真的应该像你说的，暂时分开一段时间。”
关山月一怔。
“不是分手，是给彼此空间。”朱林看着他，眼神清澈，“你去处理香江的事，我去拍新戏——厂里有个《远离战争的年代》的本子，我想接。我们都需要时间，去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你想清楚了？”
“没有。”朱林坦白，“但我愿意试试。山月，我爱你，所以我不想成为你的束缚。如果你和邓丽君……或者其他人，真的能幸福，我会祝福你。”
这话说得洒脱，但关山月看到了她眼中的泪光。他伸手想抱她，但朱林退后一步。
“别，这里人多。”她擦擦眼角，“回去吧，还要改剧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