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将龚雪送到她家楼下昏黄的门灯下,本来,他还打算趁着机会,两个人一路去外滩吹吹风,消消食。但是现在这样的情况还是安全为上。
龚雪虽然平静了很多,但是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充满了化不去的不安以及一些复杂的东西。,
她欲言又止,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带着细微颤音的叮嘱:“你……小心点。”
“放心。”关山月的声音似乎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片场见。”
他刻意忽略了龚雪眼中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也回避了那呼之欲出的复杂情绪。关山月觉得,此刻,任何多余的交流都是负担,都可能让她陷入更多的不安。
他看着她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门洞的阴影里,楼梯的脚步,拧动钥匙开门的声音,以及最后门扉关闭的轻响如同一个信号。
关山月脸上最后一丝温和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和锐利。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像融入夜色的石雕,静静伫立在弄堂口对面梧桐树的阴影下,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可疑的角落。
确定这附近没有问题,他才转身,步伐沉稳地汇入稀疏的人流。军绿色大衣的领子竖着,遮住了半张脸。
这会儿,他脑子里暂时没有功夫去考虑感情问题,所有问题都要为安全让步,所以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回想着今天碰见的人和事。
…………
市委家属楼顶层那间被厚绒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的房间,此刻一片狼藉。昂贵的红酒泼洒在猩红的地毯上,如同凝固的血液。一只不知道什么朝代的青花瓷瓶在墙角碎成一地碎片。
陈远方像一头困在笼中的暴怒野兽,胸膛剧烈起伏,眼睛布满血丝,昂贵的薄呢外套被揉搓得不成样子。
李星武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就像失控的野兽,暴戾的气场把他吓的像只瑟瑟发抖的小鹌鹑,缩在角落,脸上还带着未干的冷汗和清晰可见的恐慌。
“混蛋,为什么会搞成这样?”
李星武语无伦次地复述着弄堂里那场如同噩梦般的十几秒:“……太快了!远哥!真的太快了!谁知道他一个写剧本拍电影的,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身手啊!
今天咱们找的人可都是狠角色,都是一些见过世面的人。疤瘌脸、三角眼、还有阿彪……我保证绝对都是好手啊!可是,一个照面!就一个照面!全躺下了!骨头断的声音……我、我听得清清楚楚!他下手太他妈黑了!跟……我,我怀疑姓关的肯定见过血……!”
李星武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他躲在黑暗中看到的一切,已经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他从来没想过,关山月会是那个样子。他知道他去当过兵,可是不就是当文艺兵吗?他也当过,情况熟悉的很,整天唱歌跳舞,怎么也想不到关山月怎么会跟上过战场一样?
“废物!一群废物!”陈远方猛地抓起桌上一个水晶烟灰缸,狠狠砸向墙壁,又一声刺耳的碎裂。
“五个人!拿着家伙!收拾不了一个人?!还他妈被他废了三个?你找的什么人,他妈是吃屎长大的?!”
咆哮在空旷的舞厅里回荡,震得李星武耳朵嗡嗡作响。
“远哥……那小子……邪门!”李星武哭丧着脸,“警察……警察后来去了!疤瘌脸他们被抬走了……”
“警察?!”陈远方猛地转身,眼神像淬毒的刀子剜向李星武,“谁报的警?你?!”
“不不不!”李星武吓得连连摆手,差点跪下,“不是我!我哪敢啊!肯定是附近居民听到动静报的!警察来了问了几句,我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听得清楚,疤瘌脸他们哪敢说真话?只说是喝多了打架斗殴,自己摔的!警察看他们那怂样,在现场也没多问,拉走处理了!”
陈远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一丝,这样的情况虽然有点麻烦,但是,对他来说都不是问题,很好解决。
对呀,是不是现在可以主动去报警,把关山月揭露出来,牵扯进去?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飞快闪过,随即被更大的怒火和忌惮压了下去。报警说什么?说自己指使流氓去堵人,结果反被收拾了?那简直是自取其辱,把他自己的脸面放在地上踩!而且这事儿要把他暴露出去,让他老子知道,就麻烦大了。
而且现在陈远方也很忌惮关山月,虽然他并不完全相信李兴星武对现场发生事情的描述,但是,五个人一块上,干倒三个打跑两个,绝对是事实啊!这已经不是一般人的表现了。
妈的,那小子看着高高瘦瘦的,没想到还会有这么好的身手!
陈远方不得不承认自己感到了真切的威胁。这不是一个能用寻常手段,简简单单就压服的对手。
“栽赃?”他喘着粗气,在满地狼藉中焦躁地踱步,“说他耍流氓?打人致残?”念头刚起就被自己否决。
龚雪就在现场,是最大的目击证人。那女人看着清冷,但是性格并不弱,逼急了真敢豁出去!最关键的是今天动手那五个人底子不干净,还是陈星武办事考虑的不周密!
一旦闹大,舆论发酵起来,对他和他老子都极其不利。最近局势有点紧张,市里边儿几个领导,在工作中争议很大,正在扳手腕,他老子那个位置,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等着挑错!
“桃色新闻?”陈远方眼神阴鸷,盯着地毯上那片暗红的酒渍,“找人编点龚雪和那姓关的龌龊事?散播出去?一个演员,一个导演。两个人来往过密……”
这招似乎可以考虑,毁人清誉,应该会有效果,如果操作得好,能让龚雪身败名裂,让关山月也沾一身骚,那样的话应该很解气。
但……风险同样巨大。龚雪现在名气不小,是观众眼里的“白月光”,这种脏水泼上去,反弹的力道难以预料。
而且,姓关的绝不是坐以待毙的主,万一被他抓住蛛丝马迹顺藤摸瓜……陈远方想想陈星武的描述,后背没来由地窜起一股寒意。
而且,说实话他有点舍不得,也有点不甘心。他并不想现在把龚雪弄的名誉有损。他想把最鲜艳的花摘下来,而不想要一个残花败柳……不然的话就会少很多乐趣,费心巴力的还有什么意义?
陈远方想来想去没个主意,烦躁地扯开领口,感觉胸口憋着一团无处发泄的邪火。
马的,硬的不行,软的也不好下手,走官面的程序不好操作……靠!难道就这么算了?
今天下午在片场,关山月狠狠的损了他的面子,坏了他的好事,这口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那绝对是赤裸裸的当众打脸,如果,他陈远方没有回应,岂不是太没面子了?!……
“远哥……”李星武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明的不行,咱来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