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章芷余想尖叫出声,但被实实捂出嘴,只能发出急促的闷响。后背在粗糙的泥地拖行,枯枝败叶刮擦风衣。
十六岁的记忆决堤般倒灌。
无法抵抗的手,劣质烟草味,无助的哭喊。
没有反抗的余地。
更糟的是,这次连施暴者的脸都找不着,阴影捂住她的口鼻和按住她的四肢。
章芷余尝试调动体内乙呐,十指抠住地面,指甲翻折劈裂,泥土嵌进血肉。
徒劳,被压制了。
对方实力极为强大,不是一个级别的。
她越是挣扎,缠在身上的阴影藤蔓越收缩,勒得越紧,肺里的氧气被一点点挤出,缺氧之下,大脑很快陷入眩晕,意识变得模糊。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束缚减弱。
章芷余沉重地喘着气,背贴着地面,脖子僵硬地后仰,眼球极力往上翻。
月光透过树冠缝隙洒下。
侧上方斜伸出的粗壮树枝上,坐着个人。
背贴着地面,她实在看不清对方的样子和穿着,只能看到几缕绿色发丝。
确认对方是女人后,章芷余长松一口气。
可她真的想不起来平时得罪过谁,深夜被强行拖进小树林,太吓人了吧。
“接下来,我问你三个问题。”绿发女人冷冷地说。
“你只要点头或摇头回答,可以吗。”
章芷余冷静下来,轻轻地点了点头。
“第一。”绿发女人说,“今天,李观棋和唐馨是不是都来找你咨询他们不孕不育的事。”
章芷余一下子就听懵了。
???
又是这事?
你们小两口能不能放过我!
这一年,这小两口合计找她二十八次,有点科学进展就来讨论能不能用来治病,有点反胃就来问她是不是怀孕了。
她真的好想说:“我真只是个普通医生。”
用着两百年前的医疗设备,她也很绝望。
她很想骂人,可惜被人捂住嘴,只能轻轻点头。
“第二个问题。”绿发女人居高临下,语气发紧,“唐馨没有怀孕,跟输卵管闭锁膜有关吗?”
输卵管闭锁膜,诅咒之膜在生物学上的学称。
章芷余翻着白眼,腹诽连连。
在比安塔纳,只要是个女的怀不上孩子,百分之百跟这层膜脱不开干系。
能问出这种废话,这绿毛分明是个彻头彻尾的外行。
她被捂着嘴,只能配合地上下晃动脑袋,如实点头。
树枝上的女人没说话。
借着稀疏的月光,树上那女人原本挺直的脊背一点点往下塌,压在她身上的影子藤蔓跟着松懈几分,力道大减。
那人低声呢喃一句什么,音节模糊不清。
章芷余喘着气,影子的束缚在大副减弱,她的手已经摸到魔卡并完成感气,随时准备爆卡逃跑。
没等她想好计划,上方又飘来一句话。
“第三。”绿发女人重新抬起头,“今晚的事,可以不说出去吗?”
章芷余瞪大眼睛,挣扎的动作一停。
这算什么问题?
大半夜把人强行拖进小树林,用影子把人捆得结结实实,差点把人憋死,就为了打听几句不孕不育的八卦,最后来一句“能不能保密”?
她毫不犹豫地连连点头,动作幅度极大,生怕对方反悔。
话音刚落,缠绕在四肢和口鼻上的黑影迅速消退,缩回地面。
树枝轻晃,绿发女人站起身,双腿微曲,整个人腾空而起,转眼消失在夜空尽头,连头都没回。
章芷余瘫软在泥地上,大口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一脸懵逼。
???
走了?就这样走了?
没有杀人灭口?没有抢点什么,消除下记忆?连个狠话都没放?
这世道,还有这么可爱的劫匪吗?
从被拖进阴影,看到对面头发的那一秒起,她就当自己是个死人了。
结果对方拍拍屁股走人了?
章芷余撑着地面坐起来,拍掉风衣上的枯叶,揉了揉被勒红的手腕。
“什么人啊?”
回想刚才的遭遇,荒诞感越发浓烈。
这绿发女人行事作风堪比过家家的小孩。
搞夜袭也不蒙脸,问的问题全是废话,还附带莫名其妙的愧疚感。
偏偏就是这个手段稚嫩、脑回路清奇的家伙,拥有恐怖的影子操控能力。
神之卡纹路现世,什么妖魔鬼怪都冒头了。
深夜。
伊米推开院门,脚下踩碎半片枯叶,在死寂的庭院响得人发慌。
今天的家,从未如此诡异。
李观棋坐在室外的石台上,单手撑着脑袋,直愣愣地盯着夜空。
月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一副生无可恋的死相。
见她深夜回来,也不上来逗两句或问两句,看起来没什么心情。
伊米绕过石台,推开大厅的木门。
屋里的景象更邪门。
唐馨整个人趴在八仙桌上,面前铺着一张塑料材质的飞行棋棋盘。
起飞点旁边的第一个格子,印着四个加粗黑体字:倒退一格。
按规则,只要掷出一点,刚出门的飞机就得原路滚回停机坪。
唐馨一脸颓废地扔动骰子。
红色的塑料骰子在桌面上溜达两圈,停稳。
朝上的是个鲜红的“1”。
唐馨伸出食指,把那架刚推出来的绿色小飞机拨回起点,接着抓起骰子,在掌心胡乱搓两把,往桌上一扔。
又是个“1”。
绿色飞机又回到停机坪。
伊米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唐馨看都没看她,继续扔骰子。
“1”。
“1”。
还是“1”。
连抛十多把,全是“1”,塑料骰子和飞机跟陷入循环一样,起飞,投1,撤回,再起飞,再投1,再撤回。
伊米拿起另一个蓝色骰子,随手扔了一个“5”。
骰子没有问题。
唐馨看到伊米扔的“5”,委屈地抿了抿嘴,破防了,不扔了,埋着头叹气。
伊米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对卧龙凤雏。
她深深一叹。
这个家真的很需要一个孩子,不是她这种领养的,是小两口亲生的孩子。
一年半还没动静,已经击溃了这个家。
在没能怀孕这事上。
三人都觉得是自己的错。
唐馨盯着骰子,双手捂住脸,用力搓了两下。
再抬起头时,她拍了拍脸颊,强行扯出一个笑脸。
“多大点事,明天会好起来的。”她把飞行棋收拾进盒子里。
伊米看着她强撑的模样,配合地咧了咧嘴。
唐馨站起身,朝伊米比了个“嘘”的手势,指了指门外石台上的李观棋。
伊米会意,比了个“OK”。
她手指微动,一层薄影贴着地面铺开,将两人的脚步声尽数抹去。
两人猫着腰,一步步往外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