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到了后面，他却一反常态，执意要将事情彻底闹大，非要惊动六宗掌教亲临不可？这对他们掩盖，岂不是平添了许多阻碍？即使碍于宗门颜面，也不可能当面联手遮掩，这对赵清源岂不是更糟？”
他回想起浅华真人那金色的迷雾和锐利的眼神，以及那句“巡使无权僭越”，心中依然愤懑难平。
“闹这么大，对浅华真人、对天宝衍真宗，又有什么好处？他就不怕引火烧身？”
许青松踱步到石桌旁坐下，提起桌上不知何时已备好的紫砂壶，给自己和宋济安各斟了一杯清茶。
茶水灵气氤氲，温润如玉。
他端起茶盏，并未立刻饮用，只是看着杯中沉浮的嫩叶。
“济安，你只看到了一层。”
许青松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小小的院落里。
“一开始他以为能以势压我，尽量把事情压在小圈子里，不再扩大事件影响。”
“但我执意行使巡使职权，那长吉道长之死，涉及据点宗门弟子，更牵扯伏击，断后，支援不力甚至线索被抹除，这些事情无法抹除，总会查出来。”
“所以他将此事拉高，六宗共证，而在如此情况下，六宗就务必得考虑脸面一事，到了那时，自有其他宗门帮助，亦能再度博弈。”
“事情拿到明面上并非一定是好事，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同样可以解决，而且既有面子，又有里子，他这并非昏招，而是一招不错的布局。”
他顿了顿，啜了一口清茶，才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通透：“但这也是我需要的，把它放到最大、最亮堂的地方去审，六宗掌教齐聚，神通化身降临，万众瞩目之下。”
“事情大了，那就不是浅华真人一个人，也不是天宝衍真宗一个宗门能轻易捂得住，兜得下的了，它就成了整个正道联盟都看着的事情，不管结果如何，至少过程能够查个水落石出。”
宋济安听得心头震动，师叔的思虑远比他想象的深远。
听完后，他不由追问：“那……若是查到最后，真如师叔所料，牵扯很大，甚至可能有掌教宗门牵扯其中……难道就真的轻轻放下？”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和忧虑，“难道因为顾忌面子，就小施惩戒就行了？”
言罢，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话语的不对之处，这件事涉及六宗，即使是师叔，又能做些什么呢？
许青松放下茶盏，看向宋济安，脸上的笑容深了些，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他没有直接回答宋济安的问题，只是道：“时候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今夜早些休息，明日，才是真正见分晓之时。”
宋济安看着师叔平静无波的脸，心中虽有无数疑问翻腾，却也知道再追问下去不会有结果。
师叔不说，自有其道理。
他心中虽然不忿，但明白这不是师叔不愿，而是不能。
于是，他只能压下心头的不安和疑惑，默默点头：“弟子明白了。”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唯有老梅枝头几点含苞在清冷的月色下悄然酝酿生机。
宋济安回到房中，盘膝调息，却始终无法完全静心。
修了道以后，他都是在道院之中，未曾见过太多其他宗门之人。
随着师叔出来一趟，他见识涨了不少，可心中却越加失望了不少。
并非每个宗门，都像道院那般公平，也愿意为弟子发声。
凝真法府，分明知晓弟子之死有问题，可那又如何，他们实力不如人，又顾全大局，不愿因为这些事导致道门与玄门的冲突。
师叔身居巡使之位，调查出了其中蹊跷，可依旧处处受限，就连可能出现的结果都是不如人意的。
若这就是修道到了最后的情况，那又何来随心？何来的道心？
这是他第一次，对于修行一事产生了怀疑。
……
……
次日，破晓时分。
炎谷据点中央广场，经历了昨日的风波，今日气氛更是肃穆到了极点。
所有轮值修士皆肃立两旁，偌大的广场鸦雀无声。
碎玉真人与面色阴沉的浅华真人早已在炎阳殿前高阶上等候。
碎玉真人依旧沉静，浅华真人则笼罩在一层更显郁躁的金色雾气中，眼神锐利如刀，不时扫过广场入口。
许青松与宋济安准时出现在广场入口。
许青松并未再如昨日般刻意张扬气场，只穿了那件云海游龙氅，身姿挺拔，步履从容，山岳玲珑塔所化的玉带在他腰间流转着淡淡的土黄色光晕，象征巡使身份的三山令系扣在氅前，在晨光下折射出内敛而威严的光泽。
宋济安紧跟其后，努力平复着心跳，但手心依旧微微出汗。
就在万众屏息之际，异象陡生。
西方的天际，一道纯粹由金色符文凝聚而成的光桥凭空显现，瞬息跨越空间，稳稳落在炎阳殿前。
光桥之上，一位身着道袍的中年道人身影由虚化实，面容清癯，眼神深邃睿智，正是浮云道院院首飞云真君。
紧接着，北方天空裂开一道赤色的缝隙，赤色的炎阳之气弥漫开来，一团巨大的火焰缓缓绽开，无相真阳宗的掌教法身浮现。
南方，一道星河铺开，跨越天际，金色的身影越过长空，露出上半身，似梦似幻，正是天宝衍真宗掌教。
天际宛若裂开一道缝隙，一股云雾从缝隙中浮现，渐渐凝聚以一位身着青衫，面容温和却带着无上威严的修士，其乃太虚山掌教。
东方高空，一片璀璨星河垂落，星光凝聚成一道身影，身着星袍，目光如能洞穿幽冥，乃是大罗星枢宗掌教。
最后，东南方向，一声清越的剑鸣响彻云霄，一道纯粹的剑光撕裂长空，仿佛天地间最锋利的一笔。
剑光敛去，显露出一位面容模糊、周身缭绕着无形剑气的玄袍修士，正是云琅山掌教。
他的身影显得有些虚幻，显然真身距离极远，但那股斩断一切的凌厉剑意，却清晰地烙印在每个人心头。
六道身影皆非真身，只是神通法身露面，或凝实或虚幻，皆散发着深不可测的玄妙气息。
他们代表着东域正道联盟最巅峰的力量与权威。
广场上所有修士，包括碎玉真人和浅华真人在内，均躬身行礼，齐声道：“恭迎六宗掌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