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华真人这番话,既是威胁,也是试图用规则将许青松的行动限制死。
碎玉真人眉头微蹙,他对长吉案的具体细节并不完全清楚,但浅华如此激烈的反应,本身就透着蹊跷。
他看了一眼许青松,只见这位年轻的巡使,在元婴真人如此高压的斥责和规则压制下,脸上竟无半分惧色,眼神反而愈发沉静锐利。
果然,许青松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真人此言,贫道不敢苟同。”
“第一,真人所言证据确凿,结论明确。若真如此,为何贫道亲临现场,却发现关键符修断后的核心痕迹被人为大规模清理扰乱?此等欲盖弥彰之举,莫非也是确凿的一部分?若报告完美无瑕,何惧复核?复核岂非更能彰显长吉道友之清名?”
“第二,功臣与否,当以事实为依据。若其行无愧,问心无愧,当庭澄清,岂非更能彰显其光明磊落?若其行有亏,纵是六宗弟子,纵有战功,亦当受律法审视。”
“巡使稽查不法,只问是非曲直,不看身份地位,天宝衍真宗门楣赫赫,想必更重门规森严,明镜高悬,而非以宗门之势,庇护疑点。”
“第三,关于巡使职权。”
许青松的声音陡然拔高。
“三山令赋予巡使之权责,白纸黑字,盟约共鉴,六宗约定。其一,便是代巡履责不力、离经叛道,怀有二心等一切异常。长吉道友死因存疑,执行任务过程存疑,生还者证词存疑,此等重大疑点,便属异常之列。”
“巡使拥有独立调查、复核、乃至紧急处置之权,此权,乃六宗掌教亲手共授,非任何据点,任何宗门,任何长老可以单方面剥夺或设限。”
“若浅华真人认为贫道此举不合规矩,或质疑三山令权柄,大可即刻联络贵宗掌教,或上报盟内长老团申诉。”
“但在六宗最高谕令驳回贫道之前,三山令所赋予贫道的职责与权力,贫道必将行使到底,此乃对盟约的尊重,对法度的敬畏,更是对逝去英魂的负责。”
许青松轻笑一声,继续道:“真人大可质疑,但却不可拦我行事。”
他抬脚朝前一踏:“此刻,我便代表六宗。”
轰!
气场全开。
既然已经快要撕破脸,许青松不再隐藏,将巡使三宝的威能尽数触发,游龙氅之上龙影游弋,光影斑驳,山岳玲珑塔现出虚影,三山令光芒大作。
这份平静下的刚烈,融合着巡使三宝的煌煌威势,竟在广场中央形成一股无形的光影,硬生生抗住了浅华真人那磅礴元婴威压带来的窒息感。
云海翻腾,苍龙怒啸。
三山令紫芒冲霄,仿佛沟通了冥冥中六宗至高意志。
这一刻,所有人仿佛都看到了,一位手持六宗法令的年轻巡使,正以金丹之躯,却承载着巍巍三山般的重责,毫不退缩地直面元婴巨擘与庞大宗门的阴影。
碎玉真人眼中闪过一丝异彩,那份欣赏之意几乎不加掩饰,他也愿意卖这个小辈一个面子。
于是他微微颔首,朗声道:“青寰巡使所言,合乎盟约法理。六宗共立巡使之位,赋予重权,本就是为肃清积弊,明查秋毫。既有疑点,自当复核,太虚山赞同巡使要求,即刻调阅长吉案所有原始卷宗及记录副本,并传唤涉案修士赵清源、孙无咎,至执法殿问讯堂候审。”
他直接表态支持许青松,并点明了配合调卷和传唤的对象。
浅华真人周身金雾剧烈翻滚,如同沸腾的熔金,那双穿透迷雾的眼睛死死盯着许青松,充满了冰冷的怒意。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道院的小辈,竟如此难缠,不仅将他扣的大帽子一一顶了回来,更将巡使的权柄抬到了与六宗掌教谕令等同的高度,让他想用规则压制都无从下手。
而且,碎玉真人这老狐狸竟毫不犹豫地站位了,这与他认识的不一样。
可事情发展到这个程度,显然就不是他可以解决的了。
“呵呵。”
他忽地冷笑一声,“既然巡使这般说来,那此事也不可由巡使一人论定。”
“既要复核,自然也得六宗共证,巡使对此可有意见?”
许青松蓦然扫了他一眼:“好。”
言罢,他抬手轻点三山令,其上光华再闪,而后六道微光飞上天际,朝着六个方向而去。
“此乃三山召集令,明日六宗齐聚,想来真人应该再无其他意见了吧?”
浅华真人眯了眯眼,大袖一挥,身形朝着内部而去,只留下一个字。
“好。”
“道长,住处已经安排好,还请道长随我来。”
碎玉真人出口道。
“有劳真人。”
许青松简单一礼。
随后,碎玉真人引着许青松与宋济安离开广场,穿过炎阳殿后方曲折的回廊。
广场上的喧嚣与元婴对峙的余威被层层叠叠的雕栏玉砌与蕴藏阵法的古木隔绝开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淀下来的静谧。
最终,他们在靠近后山一处清幽的小院前停下,院落不大,青瓦白墙,院中一株虬劲的老梅正含苞待放,几丛翠竹倚墙而立,石桌石凳上落着几片疏淡的竹影。
“许巡使,宋师侄,”碎玉真人声音平和,听不出方才广场上的波澜,“此地名漱石居,虽简陋,胜在清净,阵法也还周全,二位可在此歇息,明日之事,还需巡使劳心。”
许青松拱手还礼,姿态从容:“有劳碎玉真人费心安排,此地甚好。”
宋济安也连忙躬身:“多谢真人。”
碎玉真人微微颔首,目光在许青松脸上停留片刻,那年轻的巡使神色坦然,毫无经历元婴威压后的惊悸或即将面对六宗巨擘的忐忑。
他心中暗叹此子心性了得,面上却只道:“巡使若有任何需要,可随时吩咐院外值守弟子。老朽还需去处理些琐事,先行告退。”
“真人请便。”许青松目送碎玉真人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
推开院门,内里陈设古朴雅致,一尘不染。
宋济安放下随身包裹,在屋内转了一圈,确认并无不妥,才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
他看着许青松正站在老梅下,指尖轻触那尚未绽放的花苞,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师叔……”宋济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打破沉寂,“弟子有一事不明。”
“嗯?”许青松收回手,转身望向他,嘴角带着惯常的浅淡笑意,眼神却明亮清澈,“何事?”
宋济安拧着眉,困惑全写在脸上:“今日在广场上,弟子看得分明,浅华真人那般咄咄逼人,分明是想将事情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