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君见状大笑,畅快无比。
“九转元婴又如何?还不是被本君的酒放倒过无数回?小子,别学这牛鼻子死要面子活受罪!”
他笑着看向许青松。
青阳道长瞥了他一眼:“你只有八转。”
“呵呵,你喝不过我。”
“你只有八转。”
“呵,你长得不行,太老太丑。”
“你只有八转。”
“牛鼻子!你……”
……
许青松懒得听下去,只笑着饮下自己那一盅,熟悉的辛辣感冲喉而下,随即化作暖流散开,他早有准备,倒也不至于像第一次那般狼狈。
看着两位前辈斗气拼酒,他莫名就想起了自己的几位好友,心中微暖。
酒过三巡,气氛似乎更加融洽,或者说,斗嘴的烈度随着酒意一同升高了。
青阳道长脸色微红,已有几分酒意上涌,他倒是已经放弃继续用九转说事,指着龙君道:“老泥鳅,不是道爷我说你。你看你现在,修为是不错,元婴了,威风了,可你这龙宫啊,还是冷冷清清,哪像道爷我,在道院桃李满天下,徒子徒孙围着转,热闹,这才叫过日子!”
这话似乎戳中了龙君某个点,龙君端着酒盅的手微微一顿,淡蓝的眸子斜睨青阳,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东西。
他重重放下酒盅,哼道:“热闹?聒噪罢了。本君清净惯了,独坐云端,俯仰天地,何等逍遥自在?你以为谁都像你,喜欢被一群叽叽喳喳的小辈围着奉承?”
“逍遥自在?”青阳道长嗤笑一声,借着酒意,话锋突然一转,带着点促狭,“我看是孤家寡人吧?白淮那丫头呢?又跑海里逍遥去了,把你这条老龙丢在枫湖顾影自怜?啧啧啧,某些人啊,当年是谁喝醉了拉着道爷我诉苦,说什么‘悔不当初,不该入红尘’?现在倒装起逍遥来了?”
“青阳!”龙君猛地低喝一声,脸上瞬间罩上一层寒霜,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连侍奉在角落的水族侍女都吓得缩了缩脖子。
淡蓝的眸光锐利如刀,直刺青阳道长。
厅内霎时安静下来,只有酒香弥漫。
过了好一会儿,青阳才放下酒盅,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好了,好了,喝酒就是,道爷我懒得多言。”
这句话让龙君紧绷的气势微微一滞,他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
龙君再给自己斟满一盅酒,缓缓饮尽,烈酒入喉,他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浓郁酒香的气息,仿佛也吐出了积压心底多年的某种情绪。
“牛鼻子,”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平时更低沉几分,“你少在这里自作多情,摆出一副无奈的嘴脸。本君行事,何须他人指摘?入不入红尘,是本君自己的选择,遇不遇见白淮,也是本君的命数,与你何干?”
他看向青阳,淡蓝的眸子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深邃:“当初你撺掇我走江入海,说什么灵兽亦需红尘炼心,不历百劫,难证大道。话是没错,若没有那番经历,本君或许至今仍在枫湖做个井底之蛙,修为也绝难有今日突破。走江之苦,历劫之艰,是磨砺也是造化。”
龙君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盅的边沿,语气带上了一丝喟叹:“遇到白淮……情之一字,本就是红尘中最烈的劫火,本君愿意,那咋了?”
他抬眼,目光落在青阳道长身上,竟带着一丝坦然的笑意:“你这牛鼻子,少在这里给本君添堵。”
“哈哈哈!行呗。”青阳道长忽然大笑起来,端起酒盅,重重地撞向龙君的酒杯,“老泥鳅,来,当浮一大白。”
“喝!”
“喝!”
一碗碗冷陶面下肚,一盅盅烈酒入喉。
谈笑间,说起当年青阳初识龙君时的趣事,说起龙君如何在青阳的怂恿下第一次幻化人形在凡俗闹出的笑话,说起道院那些古板的规矩……
酒越喝越酣,笑声也越发爽朗。
许青松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这两位前辈追忆往昔峥嵘岁月,时而插上一两句话,感受着这份历经岁月沉淀下来的情谊,心中也觉有趣。
酒酣宴罢,龙君也如当年赠许青松一般,命龟侍捧来一些水底珍材,灵果佳酿,说是祝贺青阳道长晋升元婴的小礼,当然也少不了许青松的一份。
青阳道长嘴上说着“老泥鳅难得大方”,手上却收得极快。
离开之时,龙君亲自送他们至湖岸。
站在枫树之下,雪景湖畔,青阳道长望着眼前碧波荡漾的枫湖,又看了看身旁依旧挺拔,眼神清明的龙君,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一切尽在不言中。
“走了,老泥鳅,保重龙体,道爷我以后就不经常在山脉中了。”青阳道长最后调侃了一句。
“滚你的蛋,牛鼻子,管好你自己,别死太早就行。”
龙君笑骂着挥手。
“大哥,改日再叙。”
青阳道长再次驾起云头,带着许青松缓缓升空。
枫湖在脚下渐渐变小,龙君的身影也消失在视野中。
云海翻腾,罡风猎猎,青阳道长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沉默地飞遁了一段距离。
许青松察觉到师叔情绪的变化,也安静地跟在身侧。
许久,青阳道长低沉而带着一丝感怀的声音才在风中响起,是对许青松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青寰啊……”
“看见了么?人生在世,修道也好,做事也罢,其实跟老泥鳅走江,遇情劫……都是一个道理。”
“路摆在眼前,岔口何其多?选哪一条,似乎都有道理,也似乎都有遗憾。选了这条,就可能错过那条路的风景,甚至……留下些抹不平的疤。”
他想到了龙君八转的些许根基遗憾,想到了他与白淮的情殇,也想到了自己漫长修道生涯中无数个需要抉择的瞬间。
“有时候回过头看,总免不了会想,当时要是选另一条路,是不是会更顺遂些?少受点苦?或者……结局不同?”
青阳道长微微叹息,眼神望向云海深处,仿佛要穿透时光。
“可这世间,哪有什么早知道?时光不会倒流,泼出去的水收不回,选定了路,踏出了脚,就再也回不到那个岔口了。”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坚定而豁达。
“所以啊,与其在如果当初里打转,懊悔嗟叹,平白消磨了道心,不如像选择了,走过了,便无谓值与不值。”
“关键在于,”青阳道长转头看向许青松,目光灼灼,带着洞彻世事的智慧,“你在做选择的那一刻,是否遵从了本心?你走过的这条路,无论荆棘密布还是繁花似锦,是否让你觉得……值得?”
“心之所向,剑之所指,纵有遗憾,那也是独属于你的风景,是你命途里不可或缺的一道刻痕。”
“你现在依旧年轻,别给自己的肩上加太多东西,走就是了。”
言罢,他笑吟吟的盯着下方的山林,声音中带着几分醉意,略有音律之感。
“枫涟碎晚钟,烟波送归鸿。
醉里焚海焰,醒时千嶂空。
莫叹歧路云蔽月,振袖清风自相逢。
道心何须叩?
自有天光随我走。”
词不错,可惜有些不着调,确实不是很好听。
但许青松依旧听得认真,唇角也不由泛起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