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翠的山脚下,简陋但温馨的茅屋升起袅袅炊烟。
一人背着新砍的柴薪,远远望见自家院子,嘴角不由得咧开淳朴的笑意。
院中,头发花白的母亲正佝偻着身子喂鸡,妻子阿秀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坐在门边的小凳上缝补衣物,见他回来,抬头露出温婉满足的笑容。
他加快脚步,心中盘算着今日集市柴价不错,能多换些米粮,或许还能给未出世的孩子买块软和的布头……
突然!
天空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并非乌云蔽日,而是两道刺目到无法形容的流光,一金一赤,如同两颗燃烧的陨星,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恐怖威压,自九天之上轰然坠落。
它们并非直线下坠,而是如同两条狂暴的巨龙,在低空中疯狂地追逐碰撞。
仅仅是第一道碰撞的余波,如同无形的灭世巨锤狠狠砸落。
画面所在的整个小山村,连同周围的山林,在瞬间被狂暴的能量涟漪彻底抹平。
大地撕裂,房屋如同纸糊般粉碎燃烧。
来不及发出任何惨叫,母亲的身影在狂风中瞬间化为飞灰,妻子阿秀惊恐绝望的脸庞连同她腹中尚未成型的骨肉,在炽烈的光芒中一同湮灭……
他则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掀飞,重重砸在远处的山壁上,筋骨寸断,七窍流血。
眼睁睁看着家园在呼吸间化作焦土炼狱,至亲在眼前灰飞烟灭,巨大的悲痛和绝望瞬间将他吞噬,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侥幸未死的他,拖着残破的身躯,如同行尸走肉般在废墟中徒劳地挖掘,寻找,最终只在灰烬里摸到半截妻子常戴的,已被烧得焦黑的木簪。
他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开始了漫长且如同大海捞针般的追寻。
他爬过无数仙山,跪过无数仙门,用最卑微的姿态,乞求一个真相,一个公道。
他寻到了原因,找到了症结,知晓了修士的存在,却没法求得公道。
心有不甘,于是他用自己的办法,不惜做任何事,总算加入了一个唤作七魂宗的魔门。
他天赋不佳,年岁已大,但在他那坚韧的意志之下,这些都未成为他的阻碍,他一步步成长起来。
就算七魂宗灭了,他也依然用一种苟延残喘的方式活着,最后甚至活出了第二世。
而在这段记忆的最后一刻,他终于在千山涧达到了人间的极致,成为了千山真君。
可这又如何?
依然不够,他改变不了这个人间,做不到自己想做的事。
于是,他散了道,却并非心死,而是再寻他法。
……
记忆洪流退去,宁轩踉跄一步,脸色微微发白。
这段记忆带来的冲击是巨大的,凡人的无力和绝望,修士的冷漠和强大与对生命的漠视,都如同冰冷的刺扎进心里。
然而,得益于与许青松那番关于“道无正邪,人分善恶”的论道,此刻他心中翻涌的更多是悲悯与沉重的叹息,是对这残酷世道的愤怒,而非彻底的迷失与认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再次如利剑般刺向甲,带着深深的不解与警惕:“你给我看这个,意欲何为?是要告诉我魔道亦有苦衷?还是想以此乱我道心?我与这人……”
“那就是你,也是我。”
甲那毫无情感波动,如同万载玄冰摩擦般的声音,第一次在宁轩的意识中直接响起,冰冷地打断了他的话。
这声音并非来自耳朵,而是直接在灵魂深处轰鸣。
话音落下的瞬间,甲那被混沌雾霭笼罩的身影猛地抬起双手,结出一个繁复,诡异到极点的古老印诀。
那印诀仿佛由无数扭曲的魂影与破碎的道纹构成,甫一成型,整个星辉空间都为之剧烈震荡。
无数星辉光点疯狂暴动,发出凄厉尖锐的嗡鸣。
轰!!!
一股沛然莫御且无法形容的恐怖力量,仿佛跨越了无尽时空,自那印诀中心爆发,无视了空间距离,狠狠贯入宁轩的眉心祖窍。
宁轩冷哼一声,头颅仿佛被无形的巨斧劈开,又似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脑髓。
那并非单纯的肉体痛楚,而是源自灵魂最深处,宛若被强行撕裂篡改的剧痛。
他双手死死抱住头颅,身体如遭雷击般剧烈痉挛,不受控制地跪倒在星辉水面之上,周身法力紊乱暴走。
就在这足以令神魂崩碎的极致痛苦中,无数陌生而又无比熟悉,古老苍茫的记忆碎片,如同被封印了万载的火山,轰然喷发,蛮横无比地冲垮了他意识中属于宁轩的堤坝。
……
巍峨古朴的道场矗立于千山万壑之巅,云海在脚下翻腾。
道场匾额上书三个蕴含大道真意的古篆——千山府。
他一袭朴素青袍,负手立于崖边,周身道韵流转,与山川大地共鸣,一股踏尽长生,终是功成的意念沛然而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