眩晕感只持续了刹那,双脚便踏上了坚实之地。
宁轩稳住身形,举目四望。
眼前已非林深幽谷,而是一片浩渺无垠的奇异空间。
脚下是平滑如镜且倒映着漫天星辰的深邃水面,头顶是同样浩瀚璀璨的穹宇。
无数细碎如萤,色彩各异的星辉光点在这片虚无中静静悬浮,将空间映照得既神秘又空灵。
一种难以言喻的静谧与永恒感弥漫开来。
而在这片星辉水镜般空间的中央,已有六道身影静静伫立。
他们形态各异,高矮胖瘦不一,身形皆被一层流动变幻的朦胧光晕包裹,面目更是笼罩在或浓或淡,如同活物般吞吐不定的雾霭之后,只能勉强窥见其身形轮廓与衣着颜色的大致样式,有宽袍大袖的飘逸,有劲装短打的利落。
然而,那雾霭之下透出的气息,却让宁轩感到一种源自魂魄深处的,难以言喻的熟悉与……同源之感。
仿佛他们本就是一体分化出的不同侧面。
宁轩的到来并未引起多少波澜。
那六人中,仅有两道身影微微侧身,朝他所在的方向略一点首,算是打过招呼,动作随意而自然。
其余四人则姿态各异,有的负手仰望星河,有的垂眸似在沉思,有的则随意地活动着手腕,仿佛早已习惯此地的氛围。
“丙道友,上回托你留意的那味幽昙千机草,可有眉目了?”
一个声音响起,语调闲适,正是身着淡黄法袍,气息洒脱的“己”,也即是应海。
他此刻正侧身询问旁边一位身形略显佝偻,笼罩在深灰雾霭中的身影。
“己兄莫急,”丙的声音带着一丝女性的柔韧,慢悠悠道,“前些时日已有些许线索,待此间事了,再与你细说…那物生长之地,颇为刁钻。”
他说话间,雾霭微微波动,显是极为熟稔。
其余人也在彼此交流着消息,说着各种话语。
听着这些随意而切中要害的交谈,感受着他们彼此间那种无需言语,心照不宣的默契,宁轩心头猛地一沉,如坠冰窟。
一股难以遏制的寒意与巨大的荒谬感瞬间攫住了他。
应海没死。
而眼前六人,显然不是第一次这般会面,这些看似隐秘的交流,资源互通,在他们之间竟是如此的寻常。
唯有自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一直被蒙在鼓里,被排斥在这核心的圈子之外。
那面曾被他视为修道指路明灯,前辈无私襄助的铜镜,其深处竟隐藏着这样不为自己所知的秘密空间。
一股混杂着被愚弄的愤怒,还有对于未知的恐惧,让他的心神在此刻倏然紧绷,骤而又转为愤怒。
“够了!”
宁轩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如同金石交击,带着几分决绝,瞬间打破了这片星辉空间的静谧。
他死死盯向空间中央,那气息最为渊深莫测,仿佛与整个空间融为一体的身影,也就是甲。
宁轩冷声开口:“告诉我,这一切究竟为何?!那所谓的千秋种魔化道法,这面铜镜背后真正的图谋,还有你们一次次看似无私的指点,到底是什么?!”
他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扫过其余五人,“你们,又究竟是谁?!”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惊雷,震荡着星辉。
然而,除了宁轩自己急促的呼吸,空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应海微微偏头,房之远沉默伫立,其余几人或静立或侧目,雾霭下的表情看不真切,却无一人出声回应。
那股沉默本身,便带着一种早已料定的平静。
唯有中央的甲,那笼罩在最为深邃混沌雾霭中的身影,依旧纹丝不动,仿佛宁轩的质问只是拂过山石的微风。
就在宁轩怒意即将冲破顶点,准备再次厉声喝问时,甲终于有了动作。
“今日让你来,本来就是要让你知晓这些事,你确实也是时候知道了。”
宁轩猛然扭头望去:“你到底是谁,何必遮遮掩掩的。”
甲并未开口,只是极其轻微地抬了抬右手食指。
嗡!
整个星辉空间骤然剧变!
无数悬浮游弋的星辉光点如同受到感召,疯狂地向中央汇聚,刹那间在宁轩正前方凝聚成一面巨大无比,纯粹由流动光芒构成的水镜。
镜面波光粼粼,景象飞速变幻,定格。
宁轩的眼前,骤然被强行塞入了一段不属于他,却又无比清晰的记忆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