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里行,那死寂和沉重之感便越是浓烈,几乎凝成实质,压在两人的心头。
原本裹挟着砂砾翻涌的土属煞气,此刻也变得异常粘稠和滞涩,仿佛带着万载沉淀的腐朽气息。
脚下不再是松软的砂土,而是某种类似干涸凝固的黏土,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在死寂的通道中回荡。
尹天南眉头紧锁,周身法力流转,抵御着那无孔不入的侵蚀性死气,低声道:“许兄,此等死气,绝非寻常尸骸所能散发,更似一方天地精华被榨干后的腐朽残渣,怕是我的猜测没错。”
许青松双眸之中金光隐现,燧明法目全力运转,穿透前方弥漫的昏黄煞雾,沉声应道:“嗯,近了。”
两人再行片刻,前方豁然开朗,一个巨大得令人心悸的地下空洞骤然呈现在眼前。
空洞中央的景象,让见惯了风浪的两人也不由得心神剧震。
一条庞然巨物匍匐于地。
其形蜿蜒,隐约带着真龙之韵,却毫无传说中龙族的威严与灵动。
庞大的身躯上覆盖着黯淡如枯石的鳞片,处处是崩裂的痕迹,露出底下灰败且毫无生机的血肉。
无数条粗大如山岳,铭刻着古老而邪异符文的暗金色锁链,如同狰狞的血管脉络,深深刺入这巨物的脊背,四肢,乃至头颅,将其死死钉牢在地脉深处。
锁链的另一端没入四周的岩壁与大地,构成一个庞大而森然的阵法轮廓,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禁锢与汲取之力。
正是这阵法,源源不断地从这庞然大物体内抽取出磅礴的地脉精华,化作外围那浓郁却蕴含死寂的土属煞气。
而这巨物本身,已然干瘪萎缩,如同被风干了万年的枯木,仅剩一丝微弱到几乎熄灭的生命之火,在庞大的躯壳深处苟延残喘。
“真是地脉真灵。”
尹天南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骇,“竟被如此恶毒法阵囚禁,汲取至此。非不怪能形成煞穴,完全是真灵的残骸之上散发的土属真意和死气汇聚而成。”
许青松凝望着那垂死的真灵,心中亦掀起波澜。
这景象印证了他的猜测,却也比他想象的更加残酷。
荒原千载荒芜,生机不存的根源,竟在于此。
这哪里是煞穴,分明是一座囚牢,一座榨取大地精魂的刑场。
似乎是感应到了生人的气息,那庞大头颅上,一双浑浊如蒙尘琥珀的巨大眼眸,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道缝隙。
那眼神中,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被漫长时光和无尽痛苦磨灭殆尽后的麻木与深深的疲惫,以及一丝源于生命根底的抗拒与警惕。
它庞大而沉重的头颅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要抬起,却连这微小的动作都显得无比吃力,只引得那些刺入骨肉的锁链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轻响。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沉寂的姿态和眼神,已是最明确的警告:离开!
许青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他知道这真灵灵智恐怕早已被消磨得所剩无几,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
他上前一步,声音沉稳而清晰,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穿透那粘稠的死寂煞气:
“前辈息怒。我等非为加害而来,途经此地,感此地脉异常死寂,溯源至此,方见前辈遭此大厄。此等囚禁汲取,有伤天和,若前辈愿意,我等愿帮助前辈脱困。”
他的话语在空旷死寂的地穴中回荡,带着真诚与善意。
然而,那地脉真灵浑浊的眼眸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眼神中那一丝警惕并未消散,反而更深。
它的眼皮沉重地眨动了一下,仿佛连理解这“善意”的言语都耗尽了它最后的心力。
它没有回应,只是更加沉默地将那巨大的头颅,极其艰难地往地面埋得更低了些,显露出一种彻底放弃般的抗拒姿态。
它不相信,或者说,它早已失去了相信的能力,漫长的囚禁与折磨,让它对一切靠近的生灵都充满了源自绝望的本能排斥。
它只是静静等待着,等待着彻底消散时刻的到来。
许青松见状,心中了然。
这真灵的心神,恐怕已如风中残烛,无力分辨善恶,唯有本能地守护着最后一点残存的自我,不愿再承受任何可能的伤害。
“看来言语难通其心。”
许青松对尹天南低语一句,转而凝神,燧明法目金光大盛,如同两道实质的光柱扫向那些贯穿真灵的锁链和四周的岩壁和地面。
同时,他双手掐诀,周身气息变得缥缈而灵觉敏锐,流云千相之法运转到极致,云雾往各处而去,细细感知着此地每一处细微的灵机流转,地脉走向。
“此阵……”
尹天南也收敛心神,仔细观察着那些锁链上古老邪异的符文和整个阵法的布局轮廓,眉头紧锁。
“阴损至极,且年代极为久远。锁链本身已与地脉岩层近乎融为一体,强行破之,恐伤及此真灵最后本源,甚至可能引动阵法反噬,彻底湮灭其残魂。”
许青松默然不语,身形围绕着那巨大的囚笼缓缓移动,手指不时凌空点画,指尖牵引着细微的法力丝线,如同最精密的探针,触碰、感知着锁链与岩体,与地脉的连接节点。
他的目光锐利,扫过每一处符文的转折,每一块岩层的纹理,也在运用着意化真形的天赋,看着此处的法理。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只有他衣袂飘动的细微声响和尹天南凝重的呼吸。
良久,许青松的脚步在一处不起眼的岩壁凸起前停下。
此处岩层颜色略深,与其他地方浑然一体,但在燧明法目的洞察下,其内部结构却显得异常松散,几道微不可查的裂纹从锁链根部延伸至此,汇聚成一个微妙的中心点。
“找到了。”许青松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此阵不知何名,确实古老玄奥,且初时并非是囚困地脉的阵法。”
“依我瞧来,此阵的初衷乃是让地脉真灵诞生,从而借助地脉真灵与整片荒原的牵连,加速荒原恢复。”
“然而,此阵在中途被改动过,后续的阵法之意便改了,从养灵变成了镇灵,且还能借助地脉之灵汲取大地之力反哺自身。”
“但也有一处颇为奇怪,阵法的主人并未收取后续地脉真灵的反哺,反而让其和死气综合,形成了这方庞大的土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