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依旧是一身素雅的星纹道袍，气质如冰似雪，只是眉宇间似乎比上次相见时，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
“萧道友。”
许青松感知到气息后自静室走出，迎上前去。
“见过观主。”
萧玉璃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许青松，直接切入正题。
“关于天巡古壁之事，我等已有决议。”
她声音清越：“太乙解丹院，神机偃甲宗，锦山河谷三宗，皆应承许观主之邀，待古壁长城立起之日，我等定会派遣弟子前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此乃我以星主身份，代表天星台做出的承诺。”
许青松心中一定，有着这些人的加入，定能邀来更多大宁的散修，虽谈不上巨大助力，但总归是个好的开始。
“如此甚好。”许青松笑着应道。
萧玉璃话锋随之一转，清冷的眼眸直视许青松：“此为其一。其二，我此来，另有一事相邀，观主可否随我走一趟神都？”
“神都？”许青松微感意外，“大宁神都？不知萧道友所为何事？”
萧玉璃沉默了片刻，山风吹拂着她的道袍，衣袂飘飘，衬得她身影有些孤清。
她并未直接回答许青松的疑问，而是将目光投向观道观外，那沐浴在落日余晖中，依旧显得生机勃勃的万里山河，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感慨。
“许观主可知，大宁神朝，并非我等旁门立国，而是由一氏族立国，且立国至今已历一千八百七十六载。”
她缓缓开口。
“自太祖武皇帝穆天行于乱世中崛起，定鼎东域之北，建立大宁，穆氏血脉，便一直流淌在这神朝的龙椅之上，代代相传，从未断绝。”
“数千年之前，人族与妖族的关系，并非一直如眼下这般剑拔弩张，非我即你，也曾有过相对平和的岁月，甚至有过短暂的互市与交流。”
“然而，自近三千年前的乱世出现，两族彻底撕破脸皮，战火便再未真正停歇。”
“大宁神朝，地处东域北麓，直面万重山妖族之锋锐，首当其冲。”
她的声音很平静：“这烽烟岁月里，大宁神朝能始终屹立不倒，神都始终未曾陷落，东域亿万子民能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虽有我等旁门诸多宗门修士于边境浴血奋战之功，但究其根本，观主，你可知是何缘由？”
许青松静静听着，心中隐隐有所触动，他摇了摇头，等待萧玉璃的下文。
“是穆氏。”
萧玉璃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几分敬意。
“是穆氏皇族，一代又一代的帝王，殚精竭虑，宵衣旰食，以凡俗王朝之力，统筹散修，凝聚人心，梳理地脉，布设城防，调配资源，供养边军，安抚流民。”
“他们或许没有移山填海的神通，却有着最坚韧的脊梁和最深沉的责任，神朝律法，是他们主持修订，确保境内秩序，田间水利，是他们组织开垦，滋养万民，边关那一道道雄城巨隘，是他们倾尽国力，一砖一瓦垒砌而成。”
“每一次妖族大规模叩关，最先顶上去的，永远是神朝的边军儿郎，是那些修行粗浅却悍不畏死的武者和修士，用血肉之躯，打动了我等旁门，这才有了上千年的大宁安稳。”
“我等愿意帮助大宁，并非修行之余无事可做，而是被穆氏所感染，也愿意受穆氏统御，这在修行界来说，当是从未有过之局面。”
她的语气渐渐激昂，眼中仿佛映照着千年烽火：“穆氏历代帝王，有雄才大略开疆拓土者，有守成之君兢兢业业者，更有数位君王，御驾亲征，血染边关，龙驭宾天于战场之上。”
“他们以凡人之躯，行神明之事，维系着这庞大神朝的运转，庇护着兆亿黎庶的安宁，这份功绩，这份担当，非任何一家宗门可比拟，亦非任何溢美之词所能尽述，大宁能有今日之格局，穆氏，居功至伟。”
“且近两千年岁月，穆氏从未出现过一个不合格的帝王，这也是大宁能够屹立至今的根本底气，也是我等不愿放弃大宁的根本之因。”
许青松心中也感震动，他过往只知大宁神朝皇室，知其存在，却从未深究其在这绵延战火中所扮演的角色和付出的牺牲。
此刻听萧玉璃娓娓道来，一幅波澜壮阔又悲壮无比的千年画卷在眼前展开。
那不仅仅是一个皇室，那是一个家族，用一千八百多年的时间，用无数代人的智慧，心血乃至生命，在妖族的巨大阴影下，为亿兆生民撑起了一片相对安宁的天空。
这份坚持，这份功业，足以称得上“伟大”二字。
“然而……”
萧玉璃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意。
“妖族此番动作，非比寻常，万重山深处异动频频，元婴妖王乃至更强的存在蠢蠢欲动，那溶洞中的空间传送阵你也亲眼所见，绝非孤例。”
“玄门将东域北麓定为放弃之地，哪怕穆氏再如何惊才艳艳，总归无力抵抗这超乎修士之力，此乃非战之罪，倾巢之势，人力难挽。”
她深吸一口气，又道：“宗门可退，然大宁神朝，疆域辽阔，子民亿万，皆为血肉凡胎，如何能在这等毁天灭地的妖潮中保全？”
“唯有撤离，举国之力，携尽可能多的子民，向上乾内陆迁徙，这非怯懦，而是为神朝血脉存续，为亿万生灵寻一线生机，不得不为。”
“此议已定，大宁已在动起来了，上乾同意此举。”
“但穆氏却不愿离去，这片寄托了他们毕生心血的土地，又怎是如此容易割舍的。”
萧玉璃的目光再次落在许青松身上，那目光复杂无比。
“我劝过他们，但收效甚微，直至我说出观主提出在大宁与上乾边界，依托天巡古壁之力，建立那横亘万里的古壁长城，这才让穆皇有了迟疑。”
“所以，穆皇想见你。”
萧玉璃终于道出了最终的目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没有任何身份，仅是他本人，穆天启，这位即将成为大宁神朝末代帝君的人，想亲眼见一见你这位古壁长城的谋划者与发起之人。”
“为何？”
许青松下意识地问出，心中却已隐隐有了答案。
一个延续了一千八百多年的皇朝，一个功勋卓著，堪称伟大的家族，即将在自己的时代终结，亲手签署这份举国迁徙，放弃祖地宗庙的诏书……
这其中的痛苦与不甘，沉重到足以压垮山岳。
萧玉璃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微微侧过身，望向神都的方向。
暮色已深，最后一抹天光消失在地平线，无边的夜色笼罩下来。
但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千山万水，看到了那座矗立在神都中央的巍峨宫殿。
“他只想见见你。”萧玉璃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缥缈。
“至于为何……”
她轻轻摇头，唇角泛起一丝苦涩至极的弧度。
“或许，是想在亲手合上大宁这部煌煌巨著最后一页之前，再看一眼那可能照亮未来新篇的，第一缕微光吧。”
“亦或许，有着其他打算。”
许青松默然伫立在观道观庭院渐深的夜色里。
山风带着寒意，吹动他的法袍。
萧玉璃话语中的尊敬完全发自内心，这也让他对于穆氏和这穆皇有了诸多好奇。
无论是作为修士，还是作为天星台的星主，对一位皇帝产生如此浓厚的敬意，都足以证明此人的不凡。
更遑论，穆氏皇族千年功业，光是听着就如同史诗般壮丽，而末路悲歌的苍凉，又如这沉沉暮色，无边无际地弥漫开来。
非是帝王无能，非是臣民不勇，而是天地倾覆，大势难逆。
这种悲壮，是英雄末路的苍凉，是文明火种在狂风暴雨中飘摇时，守护者眼中那最后的不屈与绝望交织的光芒。
“萧道友，”他开口道，“烦请引路，贫道愿往神都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