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宁神都，皇宫。
穆天启独坐凉亭之内，手持一颗黑子，盯着眼前的棋盘，沉默许久。
他将棋子随手一扔，落在棋盘之上，自己则站起身，大袖一甩，离开了凉亭，朝着一旁的书房走去。
这几日，是他最为轻松的日子，不用考虑再多，有闲暇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
但这几日，同样是他心中最为悲凉的日子，似乎失去了对于未来的所有目标。
大宁，穆氏家族为之付出了一切，但在最后之时依旧不敌天下变迁，不敌天降大祸。
这一切，显得穆氏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好像白费功夫，而他却成了穆氏最后一代帝王，也是即将葬送穆氏一切的帝王。
念及此处，他自嘲一笑，坐在了书房的椅子上，目光则落在了桌上的几个大字之上。
天不予，该自取。
这是穆氏的家训，可如今的他瞧来，却好似一个笑话。
穆氏自一千八百多年前立下宏愿，便一直在这条道上走着，期间不知有多少次差点灭族，但总归走到了现在。
可如今回头一瞧，穆氏所做的事，不过就是在既定的历史轨迹中推动，当真正面临世间大变之时，穆氏选择的道路便断了。
但他不认为自己做得不够，也不认为穆氏做得不够，而是路选错了。
既如此，那便换一条正确的路。
他眸光倏然明亮，抬手将眼前的字贴卷上，放入了身后的书架之上。
再回首时，他便感受到了院中的动静，抬步朝着房门处走去。
“萧星主，想必这位便是云鹤观主吧？”
院中不知何时已然有两人站立，其中一位道人头系逍遥巾，斜挎一个剑匣，身形挺立，朗目疏眉。
发巾在微风之下微微扬起，一身玄白法袍配上一条红色的腰带，神色之中既显平静，又让人觉着洒脱，端得是一副好面容。
许青松简单一礼：“贫道云鹤，见过穆皇。”
招呼的同时，许青松也打量了对方一眼。
穆皇瞧着约莫三十来岁，眉眼深邃，脸色却有一种病态的苍白，身着一身不算繁复的黄袍，眸光中并无他以为的落寞，反而显得异常明亮。
萧玉璃颔首：“穆皇，观主，此处留与二位，我便先出去。”
言罢，她便转身抬步，沿着廊道朝着院外而去。
穆天启微微一笑，引许青松步入凉亭，亲自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
“我也不知观主喜欢喝什么，便自作主张准备了一壶清茶，还望观主海涵。”
许青松抬手接过，应道：“穆皇客气，一杯清茶足矣。”
穆天启将另一杯茶端至身前的桌上，自然而然的开口问道：“不知观主见我这第一面，是何观感？”
许青松微微一怔，旋即轻笑道：“穆皇与我想象中有许多不同，更年轻一些，身上还带着修为，也没有预料中那般……落寞。”
最后两个字许青松停顿了片刻才说出来，好似在想一个更合适的词语。
穆天启笑着摇摇头：“我还以为观主会说，我没什么帝王的气度。”
“哦？”
许青松被这句话勾起一些好奇，“为何穆皇会这般说？”
“观主唤我天启或是其他便可，不用称甚穆皇。”
穆天启平静道，“此刻观主唤我穆皇，总是让我这丧家之犬有些难以接受。”
他顿了顿，又道：“想来萧星主已与观主说过穆氏曾经之事，而穆氏如此伟业，我表现得有些傲气或是自持，想来更为符合帝王气度吧？”
许青松倒是在他这几句自嘲般的话语中拉近了一些距离，摇头道：“帝王气度不是表面这些东西，换句自傲的话来说，穆兄听闻了贫道在大宁所做之事，面对我时还能够如此坦然平静，自也称得上帝王气度了。”
穆天启刚端起茶杯的手停顿在了半空，瞧着许青松的眼眸添了几分笑意。
他自然能够听出来，许青松这话说得虽傲，但却有充足的自信。
不过，这些话和他刚才的话效果一样，并非是自持，而是为了破开彼此之前的陌生，也是试探彼此之间的诚意。
总而言之，这第一次见面，穆天启便对眼前这个坦然的道人有了几分好感，也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毕竟，他需要的是一个靠谱的合作伙伴。
“观主此言有理。”
穆天启抿了一口茶水，又将茶杯放在了桌上。
“不知观主从萧星主那里知晓大宁的过去之后，可还有甚好奇之处？”
许青松坦然道：“贫道确实有些好奇。”
话语稍顿，他扫了一眼穆天启，开口问道：“穆兄你修为乃是筑基，骨龄该是四十上下，说明穆氏确也能够修行，既如此，为何此前的历代帝王没能修成更高境界，仅是活了百年上下？”
凉亭内，茶香氤氲，却难掩一种无形的沉重。
穆天启放下茶盏，目光似乎穿透了亭角的琉璃瓦，望向大宁神都沉淀了千载的厚重云霭。
“观主问穆氏帝王为何难破筑基，寿不过百年？”
穆天启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悲喜。
“此乃穆氏的选择，或许亦是天道予我族的公平。”
他顿了顿，指尖在石桌粗糙的纹路上轻轻划过。
“最初的穆氏，并非帝王家，只是一个隐于山野的修行世家，那时的大宁，不过是妖兽盘踞的后花园，人族如蝼蚁，在妖爪下苟延残喘，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无数村落城邑，朝生夕灭，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
穆天启的语气并无激烈渲染，但那平静叙述下的画面，却比任何悲呼都更具冲击力。
“我有一个小故事，可与观主分享，亦是记载在穆氏祖牒之内的真实之事，乃是我等穆氏族人皆要一观的事。”
“我穆氏一族当年隐于人间，修为算不上高绝，但也有自保之力，而当年先祖尚在年幼之时，因一出意外流落在外。”
“那时的先祖还未曾踏上修行路，被一村落之人救下，便也在村落中生活了一段时日，虽这个时日只是一月，但确确实实的活了下来。”
他瞧着许青松的神色，多解释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