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松未置一词,携着许聆幽踏入宅内。
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廊柱朱漆剥落,青石板上苔痕隐约,一路行去,竟不见第二个人影。
最终,张栖引他们来到一处临湖的水榭。
榭内陈设简朴,只几张竹椅,一方石桌。
桌上已备好清茶三盏。
“观主请坐。”
张栖示意,自己也落座,目光落在许青松脸上,开门见山。
“观主此行,想来心中已有定论,不妨直言。”
许青松指尖在冰凉的竹椅扶手上轻轻一点,并未立刻饮茶,而是直截了当道:
“其一,你张家与天巡古壁的联系,非自然减弱,乃外力刻意切断。此力,隐于暗处,布局深远。”
张栖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杯沿悬停在唇边。
此事他早有猜测,毕竟这联络已经持续万载,若是没有外力,怎可能莫名减弱。
许青松没有在意他的波动,继续道:“其二,此力非人,乃妖,龙庭所属,鸟妖之属,已潜入临川秦家,秦镇岳、秦洛、秦岳,皆为妖物所替。”
张栖缓缓放下茶杯,指节依旧摩挲着杯壁。
“妖……龙庭?”
张栖眉间微蹙,显然并不知晓妖族侵入东域一事。
“观主此言,可有凭据?”
“凭据已毁于真火之下。三具妖尸,化为灰烬。”
许青松淡声道,“其潜入目的之一,便是在天巡古壁墟门再启之时,掌控祝家,夺取古壁,而你张家,孤立无援,早已不被视作威胁,对你等的入侵早已开始,这才有了联络减弱之事。”
湖风穿过敞开的窗棂,带来湿冷的寒意。
张栖沉默半晌,目光投向窗外幽深的湖面,片刻后他才缓缓转回头,视线重新聚焦在许青松脸上。
“观主告知张某这些,可是有了应对之法?”
许青松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其三,你张家血脉有恙。”
“可否说得清晰一些?”
“古壁与血脉相关,联络微弱,便是血脉枯竭,此非自然衰败,其状类似外力抽取,或秘法转移之迹。”
许青松的声音依旧平稳。
“这正是导致你张家与古壁联系急剧削弱的根本原因,亦是外力选择你们作为突破口的根源,根基已摇,大厦将倾。”
张栖依旧盯着许青松,并无太多惊讶:“观主如何看出的?”
“依据现状的判断。”许青松并未多做解释,“龙庭用何种手法,尚需探查。但血脉之患,若不解决,张家难存,古壁亦危。”
张栖应道:“那么,观主,你想要什么?”
许青松的目光平静如水,没有丝毫波澜,坦然道:“我要天巡古壁。”
张栖沉默下来,他知晓许青松定然有着需求,也猜测到了和古壁有关,但他此刻依旧需要盘算。
既是盘算许青松是否值得信任,也是盘算张家还有没有其他路子可走。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流逝。
就在这股紧绷的气氛蔓延开来时,张栖紧绷的肩线,却极其突兀地松弛了下来。
他紧绷的手指缓缓松开,无力地垂落在身侧,缓缓靠回椅背,目光越过许青松,投向水榭外沉沉的夜幕。
“好,我答应,张家也答应了。”
这次,轮到许青松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他没有预料到,张栖会如此果断。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追问细节,甚至连一句如何谋划都没有。
张栖似乎感受到了许青松那一瞬间的微诧,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许青松脸上,那苦涩的笑容更深了些。
“观主不必意外,此物于我张家,早已成催命符咒多于传承至宝,血脉枯竭,联系断绝,强敌环伺,我们守不住,也无力再守。”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那人当日指点我前往抱朴山,告诉我那是张家唯一的生路,我信他,如今观主亲临,直言索壁,这或许就是他指明的方向。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
“那人你等一点不知晓?”
许青松对这人依旧充满好奇。
张栖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闭上眼,摇了摇头,似乎不愿或不能深谈。
“是谁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张家选择抓住这唯一的希望。”
“观主想要古壁,可以,但我张家如今状况,能提供的助力不多,只能依仗观主,且今后也望观主记住我今日的坦然,能够给我张家寻一条后路。”
这番话说来,几乎就是将张家的希望寄托在许青松的身上了,也足以证明,张家对于指引他们寻到许青松那人,十分信任。
“可。”
许青松没有丝毫犹豫,答得干脆利落。
“妖踪,我自会追寻,血脉之厄,亦是我此番目的之一,此为交易之基,帮你解决这些事情,同样也是我的目的。”
“至于今后,若是你信得过贫道,贫道也不会辜负于你。”
他站起身,走到张栖面前:“现在,我需要仔细查看你张家血脉的具体状况。放开防备,心神守一。”
张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点了点头。
他闭上双眼,端坐不动,周身刻意收敛的气息缓缓散去,显出一种近乎不设防的坦荡。
许青松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并未触及张栖身体,悬停在离他眉心三寸之处。
一缕极其精纯,温和却又蕴含着深邃洞察力的法力,如同无形的涓涓细流,从指尖流淌而出,缓缓渗入张栖的眉心识海。
这个过程异常安静。
许青松阖上了双目,片刻之后,在他的感知视野中,呈现的不再是经络骨骼,而是一片象征着生命本源的气象。
他看到了一片黯淡的金色,那代表着张家的血脉之力,本该如流淌的熔金,璀璨而充满勃勃生机,贯穿整个生命图景。
然而此刻,这片金色却极其稀薄,光芒微弱如同风中残烛,断断续续,仿佛一条被无数暗礁阻隔,几近枯竭的溪流。
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在这稀薄的金色溪流中,以及溪流与周围生命组织连接的节点上,缠绕附着着一缕缕极淡、却极其顽固的黑色丝絮状物质。
它们如同跗骨之蛆,不断汲取着那本就微弱的金色生机,甚至隐隐散发出一种污秽的气息。
正是这些黑色丝絮的存在,阻碍了血脉之间,乃至血脉与灵魂深处的某种通道,使其无法贯通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