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府内华灯初上。
许青松跟着其他仆役走在廊道之上,身形在不知不觉间在其他人的眼中消失。
然他仅是隐去了自己的身形,并未远离此处,反而是转身朝着庭院的其他方向而去。
与此同时,他抬手在眼前一挥,眼里陡然掠出一丝金芒,而后再度望向周边。
不过,在他的法目之中,周边并未暴露出任何妖邪的气息。
事实上,他能够看破秦落的伪装,也并非他法目修行厉害,更多的还是五感通明这一个天赋。
所以,他能够嗅到秦洛身上那若隐若现的味道,与人类修士的味道不同,多了些臭味。
这个臭味具体来说他也不好说,有一种血液的腥臭之味,但又带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他唯一确定的是,这个味道和他当初在妖物身上嗅到的味道十分相似。
收敛法力,将开启的法目关闭,他鼻头微微一动,开始以最笨的办法在整个庭院之中查看。
真实的情况比他想象之中要好得多,至少在外院之中未曾发现任何异常。
许青松的身形隐于无形,缓步穿行在雕梁画栋的回廊之间,脚下青石板冰凉。
他鼻翼微动,五感通明天赋运转到极致,周遭驳杂的气息,草木的清气,泥土的湿腥,烛火的烟熏,仆役身上残留的汗味与油渍气息……如同无数条无形的丝线,被他敏锐地捕捉,梳理。
前院仆役聚居之地,气息浑浊却并无异样。
随着步入内宅核心区域,那股在抱朴山顶嗅到的,若有若无的奇特腥膻味,再次顽固地钻入他的鼻腔。
这味道并非寻常野兽的体味,更非修士法力驳杂的浊气,它隐隐与血液的锈腥混合,令人本能地产生厌恶与警惕。
他循着味道的源头一一寻过,气息的来源并非一处,而是三处。
一处位于东侧独立的一座幽静小院,是家主秦镇岳的居所。
另一处稍弱些,在西跨院一处精致的书房附近,对应着一位长老的气息。
而第三处,正是那日见过的秦洛,其气息盘踞在靠近演武场的一处院落内。
这三道气息的主人,白日里堂而皇之地坐在秦府议事的花厅上首,掌控着这临川郡豪强的命脉。
他们的伪装倒也精妙,言行举止,法力流转,皆与人类修士无异,若非许青松这源自天赋的五感通明,几乎难以察觉。
他脚步未停,身形却再次淡化,彻底融入阴影之中。
翌日,天光微亮,薄雾弥漫。
出乎许青松意料的是,这三股妖邪气息的主人,竟在清晨时分,极其自然地汇聚到了秦镇岳所居小院的书房之内。
书房门窗紧闭,看似寻常,但许青松敏锐地感知到,一层微弱却精妙的禁制已然开启,将内里的一切声响与气息波动都牢牢封锁在内。
这三人看似谨慎,但其实只是留下了一个禁制,甚至连声音都未曾封锁。
显然,在他们瞧来,这秦府之内乃是绝对的安全,并不值得如何遮掩。
许青松倒也乐得轻松,身影如同一抹淡青色的烟气,无声无息地穿透了紧闭的门扉,悄无声息地飘落在书房角落一片浓重的阴影里。
他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仿佛本身就是这房间阴影的一部分。
秦镇岳端坐于主位的紫檀木太师椅上,昨夜那份刻意堆砌的儒雅威严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内敛的阴鸷。
秦洛与另一位长老秦岳,分坐两侧交椅,脸上也带着几分凝重。
“张栖当日同你们一起去了抱朴山,但归来却比你等更晚,也不知是否与那位道长商议过什么。”
秦镇岳的声音低沉。
“探子回报,张栖离开后并无异常,只是回归了张家。”
秦洛眉头微拧:“那道人确实深不可测,张栖去寻他,会不会已将张家之事和盘托出?毕竟张家如今走投无路,那道人或许是根救命稻草。”
“不太可能。”秦镇岳摇摇头,“对于张家而言,这是他们最大的秘密,没可能和一个刚来修士说。”
秦岳冷哼一声,他身形比秦洛更魁梧些,声音也洪亮粗粝:“盘托出又如何?天巡古壁之秘,岂是区区一个外来的道人能窥探的?张家与古壁的联系也快断绝了,他们就算知道是我等从中动了手脚,又能如何?祝家巴不得张家早点消失,陈家只想守着自己一亩三分地,李家更是风中残烛。四家早已离心离德,张家孤立无援。”
许青松听着心中不由微凝,张家与古壁联系之事,还是眼前这些人动的手脚。
他好像,撞破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啊。
秦镇岳微微颔首,指节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击。
“秦岳所言不错,张家之事有高人出手,我等不过是顺势而为,稍稍助力了一把,让那联系断得更快些罢了。如今万事俱备,只待墟门开启之时……”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届时,只要我等将祝家掌控,那古壁自然也不会成为我龙庭侵入东域的阻碍……”
他嘴角咧开一个冰冷的弧度,露出森白的牙齿。
“正好连他那座新立的道观一并抹去,也算为我龙庭在东域扎下更深的一枚钉子。”
“不过…”秦洛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我等目的毕竟是张家,现在事情未成,多出一个变数总归是不好的。”
他话语未尽,但其中的野心昭然若揭。
秦岳接口道:“张家那老东西还在苟延残喘,不过一身精血早已被血禁锁住,最多也就是两月。至于那道人……眼下来看,我等只能拖住他两月时间。”
三人言语之间,目的丝毫不加掩饰,对夺取古壁志在必得,言语中已将张家视为囊中之物,对抱朴山那位道人虽有一丝忌惮,却也并未真正放在心上。
他们谋划已久,似乎笃定一切尽在掌握。
阴影之中,许青松静静听着,实在未曾想到如此轻易就能将对方的目的和来处了解得如此透彻,也不知道是眼前三人太过蠢笨,还是太过自大。
心中诸多线索瞬间贯通,万重山的妖族想要获取古壁的原因他并不知晓,但这定然与他的想法产生了冲突。
既然能够提前知晓,那便也对此做出应对才是。
听到此处,许青松不再犹豫,藏在阴影里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踏出,他彻底脱离了阴影的遮蔽,显露出身着青袍的本相。
然而,秦镇岳三人竟毫无所觉,依旧沉浸在他们自以为隐秘的密谋之中。
直到许青松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几乎与他们近在咫尺,抬手放出雷纹锢空符之时。
一道凌厉无匹的威压,毫无征兆地轰然降临,空间立刻被符箓散发的威压短暂禁锢住。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结,秦镇岳脸上的狞笑骤然凝固,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骇,秦洛眼中炽热的凝重瞬间化作无尽的恐惧,张口欲呼。
秦岳更是浑身筋肉虬结,本能地想要暴起反抗,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力量仿佛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泥沼,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分毫。
他们的思维仍在运转,但肉身连同体内狂暴的妖力,已被彻底冻结在这方寸之地!门窗紧闭的书房内,仿佛时空静止。
许青松面容沉静似水,眼神冷冽,他并未动用任何法宝,也未见任何华丽的光芒与声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