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落满他破旧的夹袄上,再被身体渗出的热气一蒸腾,很快便融化成冰水,沁入内里,冷得他牙齿格格作响。
可此刻他的脸上,却反常地透出一股异样的红晕。
他是陈胜的同乡,早年也曾是个走南闯北的轻侠,后来落魄,因驾得一手好车,被陈胜提拔为御者,算是最早跟随的“老人”之一。
大泽乡起事时,他也曾热血沸腾,听着陈胜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觉得胸中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甘愿为其驱驰。
可如今呢?
车内炭火温暖,美人在怀,淫声浪语。
车外风雪如刀,寒气透骨,他这双手,早已冻得失去知觉,只能死死攥着缰绳,僵硬的驱使着马车。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庄贾在心里默念着这句曾让他心潮澎湃的话,嘴角却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嘿……说得好听。”他喉咙里发出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咕哝,“如今汝是王了,在里头快活,某呢?还是那个给汝赶车的庄贾,凭甚?就凭汝喊得比某响?凭汝运气好,得了那‘陈胜王’的鱼肚子?”
不甘、嫉妒、怨恨的毒火,在他的胸腔里烧了起来。
车内的每一声笑,都像在往这火上浇油。
他想起陈胜称王后,渐渐疏远旧日兄弟,亲近那些阿谀奉承的“贤士”,想起他住进华丽的宫室,享用着自己从未见过的珍馐,想起他随意将如花似玉的美人纳入帐中……
“凭何?”他死死盯着前方被马蹄搅乱的雪泥,眼神阴鸷道:“凭何汝就能享尽荣华,某却要在这冰天雪地里受罪?陈胜啊陈胜,你忘了当初在垄上说的话了么?”
风雪更急了。
庄贾脸上的红晕渐渐退去,只剩下被寒风吹出的青白,可那双眼睛,却在雪光的映照下,亮得吓人。
车后不远处,稀稀拉拉的队伍在深雪中挣扎前行。
这些士卒大多只穿着单薄的赤色号衣,连件完整的冬衣都没有,只能将破烂的麻布、草席裹在身上,冻得面色发青,浑身抖如筛糠,每走一步,都消耗着所剩无几的体力与热量。
有人走着走着,便一头栽倒在雪里,再也没能爬起来,旁边的同伴眼神麻木的瞥了一下,随后便继续踉跄前行。
绝望就如同这漫天的风雪,笼罩着队伍里的每一个人。
一个年轻士卒,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脸冻得紫红,他死死盯着前方那辆在风雪中前行的安车,眼中几欲喷出火来。
“看……看那车驾!”他牙齿打颤,声音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直愣愣道:“吾等在此冻馁将死,彼等却在车中作乐……听!汝等且听,那是何等声响?”
旁边几个年纪稍大的士卒低下头,默不作声。
有人暗暗扯他衣袖,示意他噤声,却被他猛地甩开。
“阿壮百将!”年轻士卒的声音更高了,带着哭腔道:“你倒说话啊!昔在大泽乡,陈王何等英武?与吾等同食一釜,共卧一薪,言犹在耳,然,今富贵矣,可还识得吾等冻馁之卒?此等王……此等王,吾等若再从之?岂非送死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