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高,秋风卷起官道上的黄尘。
陆见平伏在马背上,任由胯下驽马小跑,马蹄踏过坑洼的夯土路面,不时带起碎土,又散进风里。
官道年久失修,雨水在路面上犁出一道道沟壑,两旁田野荒芜,野草蔓过田埂,偶见几处村落,也多是断壁残垣,不见人烟。
随着不断前行,时有逃难的庶民三五成群,背着破旧的行囊,面色惶惶地沿路边行走。
当看见有策马疾驰而过时,纷纷掩藏到草丛中,用满是戒备与恐惧的眼神望向来人。
晌午时分,陆见平勒马在一处溪流边歇脚,让马饮水吃草,自己则取出干粮,就着溪水慢慢咀嚼。
正吃着,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陆见平抬头望去,只见官道拐弯处,踉踉跄跄跑出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他们有男有女,尽皆神情惊慌,还不时回头张望。
紧接着,马蹄声如闷雷般响起,七八骑从后面追了上来,他们手中持着长戟短剑,呼喝叫骂,好不威风。
“跑!看你们往哪跑!”
“娘的,把粮食交出来!”
逃难的庶民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女人们发出尖叫,孩子们则大哭,一个老汉被推倒在地,怀中的布囊滚落,露出了几块黑乎乎的豆饼。
一名乱兵狞笑着策马上前,长戟一伸,将布囊挑起,老汉扑上去想抢回,却被马蹄踏中肩膀,惨叫一声翻滚了出去。
陆见平见状,眉头紧皱,他本不想节外生枝,奈何眼前的景象实在令他难以坐视。
他放下干粮,缓缓站起身,将复合弓从马背上取下,又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
此时,乱兵已将逃难人群围住,为首的是个额头正中黔着一盗字的高大汉子,正提着一把短剑,指着一名抱着孩子的妇人,喝令她交出藏着的粮食财物。
“你这妇人,胸前鼓囊囊的藏着甚?是不是吃食?还不速速脱衣,勿让本军爷亲自动手。”
那妇人紧紧抱着怀中的孩子,身子不住得发抖,哀求道:“军爷……真的没有了……求求您……”
“没有?”盗字脸狞笑,“那就扒了衣服搜!”
旁边几个乱兵哄笑起来,便要上前。
就在这时,破空声尖啸而至。
“噗!”
一支箭矢精准地穿透了盗字脸持剑的手臂,鲜血迸溅,短剑当啷落地。
盗字脸惨叫一声,捂住手臂,惊恐地望向箭矢来处。
其余乱兵也被吓了一跳,纷纷转头,只见溪流边,一个穿着褐色麻衣的年轻人正缓缓放下手中的大弓,冷冷的看着他们。
“滚。”陆见平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
乱兵们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瘦高个见陆见平只有一人,不由胆气稍壮,于是挺起长戟,喝骂道:“哪来的野小子,敢管军爷的事?活腻了!”
说着便催马冲来。
陆见平再次张弓搭箭。
瘦高个只觉身子一震,低头一看,发现胸口已然中箭,随即,他身形晃了晃,便从马背上栽落,落地后仍挣扎了几番才慢慢死去。
其余乱兵见状,尽皆骇然。
他们虽是不入流的溃兵,但也见过些阵仗,知晓如此精准迅疾的箭术,绝非寻常游侠所能有,再看对方那沉稳的气度,心中不由打起鼓来。
这时,盗字脸忍痛吼道:“他就一人耳,某等并肩子上,做了他!”
然而,他话音刚落,陆见平的第三箭已至,正中其咽喉。
“扑通”一声,盗字脸落马倒地。
“再不走,尔等皆死。”
闻听此言,乱兵们不由脊背发凉,知道是撞上了硬茬子,哪里还敢逗留?纷纷调转马头,顺着来路亡命狂奔。
至于同伴的尸体,他们连看都没看一眼。
直到马蹄声远去,逃难的庶民们都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唯有那名老汉挣扎着爬起,朝着陆见平连连磕头:“多谢壮士,多谢壮士救命之恩!”
这时候,其余人也终于回过神来,纷纷跪倒道谢。
陆见平见状,连忙摆了摆手,轻声喝道:“骑卒尚未走远,尔等还不速速离开此地?”
听到这话,庶民们也顾不上继续感谢了,匆匆起身离去。
只剩那名老汉和一雉童,还在对着陆见平连连道谢。
“老丈,你若无有去处,或可去往下相,那边....局势会稍好些。”说罢,陆见平从怀中掏出二十枚半两钱,递了过去。
老汉想要推辞,却被陆见平硬塞了过去。
不是他不想给多些,而是乱世之中,拿着太多钱财行走,无异于给这爷孙俩招祸,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告别爷孙俩后,陆见平继续赶路。
又奔出二十余里,前方横着一条颇宽的大河,水声滔滔,无桥难过。
他搜寻了一番,终于找到了一架可供通行的石板桥,然而,此刻的的桥头上却堵了黑压压一群人,吵嚷声顺着风飘过来。
陆见平勒马缓行,近前看去。
只见七八个汉子持着兵器堵在桥头,他们衣衫杂乱,神情凶悍,正对想要过桥的十几个难民推搡喝骂。
有人包袱被扯开,仅有的一点钱粮也被夺去,稍有不从的,便挨上几记拳脚。
他没打算在此耽搁太久,当即策马上前。
这时,一个三角眼汉子注意到了陆见平,他横过长矛,大声道:“止住,若要过桥,便留——”
陆见平哪里容得他啰嗦,瞬间抽剑,将对方矛杆断成两截,反手又划伤其臂膀,随后,他马蹄未停,三两下便解决余下匪类。
做完这些后,他头也不回的离去,只留下满地哀嚎的汉子和一众目瞪口呆的庶民。
静了几息后,人群中忽有人低呼道:“此乃何处来的壮士,甚猛矣!”
....
次日,陆见平继续赶路。
晌午时分,陆见平在一处较为开阔的河谷地,远远便看到前方出现了一波数百规模的溃兵。
他们大多穿着赤色的号衣,乱哄哄地向前涌动,有些人脸上、身上甚至染满了血污,看样子似乎经历过一场大战。
难道这是从陈县方向溃退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