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城中巡哨的火把已次第亮起,在街巷间游移如星。
陆见平翻过两道矮墙,一处废园,再从西市后穿出时,城墙已近在眼前。
他绕到城墙西北角,那里有一段略显低矮的夯土墙,左右四顾,确认无人后,他将灵力灌注双足,人便如夜枭般悄无声息落在城头。
蹲伏片刻,听值守脚步声远去,他才翻身下墙,落入城外荒草之中。
月隐星稀,野径难辨。
陆见平沿邗水北行,约莫一刻钟后,他拨开苇丛,便见前方坡地上,一座小小的庙宇轮廓显现。
门已朽坏,院墙亦坍了大半,露出正殿黑黢黢的洞口,远远看去竟有些渗人。
好在,随着临近,他终于看见庙内避风处藏着的一缕火光,而盖聂就坐在火堆旁,那把青铜长剑被其横置于膝上。
见陆见平进来,他只是抬眼一瞥,目光落在其肩后布袱上。
“带了酒肉?”
“然也!”陆见平解开布袱,将酒囊、酱肉、粟饼一一取出,摆在旁边一块石板上,“不知先生口味,只买了些寻常之物。”
“可吃过?”
“来时用过了。”
盖聂点点头,也不客气,伸手取过一只皮囊,饮了一口,浊酒辛辣,他又捻起一片酱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陆见平在一旁静静等着。
殿内只余咀嚼声与偶尔吞咽酒液的轻响。
良久,他放下皮囊,用布巾拭了拭手,这才看向陆见平。
“你既来学剑,便须明白一事。”盖聂的声音在空寂的殿中回响,“剑道万千,流派纷呈,然鬼谷之剑,首重势。”
“势?”陆见平凝神倾听。
“非气势,非威势,乃不败之势。”盖聂目光沉凝道:“两军对垒,胜负往往在接战前已定,善战者,先造不可胜之势,以待敌之可胜,剑亦如是,真正的剑客,在拔剑之前,便已立于不败之地。”
陆见平若有所思,道:“这势……如何造?”
“目、耳、鼻、舌、身、意,六根皆可为势之根基。”盖聂缓缓道,“今日,便从目击开始。”
他忽然抬眼,看向陆见平。
那一瞬,陆见平只觉得周身汗毛倒竖。
他能感觉到,在对方的目光下,仿佛自己每一寸肌肤、每一次呼吸、甚至血液流动的轨迹,都被那双清亮的眸子洞彻无遗。
他下意识想要移开身形,却本能地意识到,不管做何动作都会暴露出自身破绽,引来对方雷霆一击。
三息后,盖聂收回目光,陆见平这才觉周身一松。
“这便是目击。”盖聂淡淡道,“非是以目光慑人,而是以双目为镜,映照敌我,观其形,察其气,判其意,预其动,战场之上,生死一瞬,若能早一刹窥破敌招,便多三分生还之机。”
陆见平定定神,问道:“这目击之术,如何修习?”
“无他,唯练耳。”盖聂从怀中取出一块黑布,“蒙眼。”
陆见平依言蒙住双眼,世界顿时陷入黑暗。
“听。”盖聂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听风过苇叶,听水波荡,听我之呼吸,听你自身心跳。”
随着盖聂的话音落下,渐渐的,周遭的细微声响逐渐清晰,殿外芦苇摩挲的沙沙声,远处邗水汩汩流淌声,夜鸟掠过水面的振翅声,甚至自己血液奔流的嗡鸣声...
“辨我方位。”盖聂忽然道。
陆见平凝神,努力从诸多繁杂的声音中捕捉盖聂的位置。
呼吸声……在正前方三尺?
不对,稍左半尺?
等等,那呼吸节律似乎与风声融为一体,时隐时现....
“慢了。”
冰凉的剑鞘,轻轻点在陆见平左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