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雉听出了他话中的复杂心绪,她沉默片刻,问道:“那……妾身与盈儿,还有这随行的百余口家小,该当如何?是随良人同往薛城,还是……”
刘邦这次没有犹豫,语气肯定道:“薛城前路未卜,项梁处是何光景?待我如何?犹未可知,家小随行,辎重繁冗,行动迟缓,反为累赘,亦恐为人所轻,非寄人篱下之道。”
他看着吕雉,目光凝重道:“我之意,是夫人与盈儿,连同诸将家小,便留在下相,此地虽非丰沛故土,但城池尚固,新近也无战事,你在此,有萧何曹参他们留下的些许吏员辅佐,吕氏族亲亦可就近照应,比之随我奔波冒险、看人眼色,安稳得多,我也能少些挂碍。”
将家小留在安全可控的后方,既是保存根本,减少拖累与软肋,也能为前方可能的周旋留下余地,避免将所有筹码暴露在未知的盟友面前。
吕雉手上动作未停,心中却已飞速盘算。
留下,意味远离刘邦的直接庇护与旋涡中心,但也能有更大的自主空间和稳定安全的环境,对盈儿的成长显然更为友好。
她缓缓道:“良人思虑周全,只是,下相终非我等根基,守军亦不多,若秦军复来,或周遭有变……”
“此事我已有计较。”刘邦接口道,眼中闪过一丝决断,“陆平所部骑卒,骁勇善战,更兼其人有急智,可独当一面,我意,令其率本部百余骑,并增拨此地收编协防的三百步卒,留守下相,专司护卫之责,受夫人节制,如此,守御可固,我也能放心前往。”
让陆平留守?
吕雉心中微微一凛。
这个安排……她不由得再次抬眼看向刘邦。
只见刘邦脸上神色平静,仿佛这只是基于能力的寻常部署,并无其它之色。
夫君到底是看重陆见平的才干与忠诚,认为他足以托付后方?还是因为沛县之事....故意试探?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念头,声音平稳道:“陆都尉确为良选,沛县之事足见其能,只是,他乃良人麾下得力锐士,令其留守后方,岂非折了前锋利刃?良人前往薛城,正需此等壮士为羽翼,以显实力。”
“锐士之选,尚有周勃、樊哙,足堪驱驰,亦可示人。”刘邦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道:“陆平次子,虽勇毅,然其太过年轻,缺乏独领一方大军的历练,留其固守下相,护持我等根本,正是磨砺的好机会,更何况……”
他目光微深,落在吕雉脸上:“他救回我等家小,对夫人与诸眷属有恩,由他护卫,你们也能更安心些,而投奔项梁,属实前景难料,我将最要紧的根本托付于他,亦是全了这份恩义与信任,让他知道,我刘某绝非鸟尽弓藏之人。”
最后几句话,说得颇为恳切,似乎全然出于公心、情义与驭下之道。
但吕雉听在耳中,却品出了更复杂的意味。
这既是重用与信任,也是某种意义上的隔离与观察,更是将陆见平的“恩情”与他未来的前程,牢牢绑在了护卫周全这个职责之上,绑在了她吕雉的节制之下,同时也向内外传递了刘邦念旧恩、重根本的形象。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更细致地替他按压着脚背,直到水温渐凉,才用麻布仔细擦干,将木盆端至一旁。
吕雉没有离开,而是走到漆案上,拿起那副棋枰和两罐棋子。
“良人胸中必有沟壑,妾身不便多言,长夜漫漫,不若对弈一局,静心宁神?”她将棋具摆开,动作从容。
刘邦看着她沉静如水的侧脸,忽然笑了笑,那笑意终于慢慢染上眼角:“也好,许久未与夫人手谈,且看夫人棋艺,是否亦如此前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