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缓缓浸透了下相城的每一处角落。
城内一院落中,几盏油灯在廊下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虫鸣在墙角断续奏响,更添几分秋夜的寂寥。
陆见平踏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朝院落深处走去。
两名刘邦亲卫在前引路,甲胄随步伐发出轻微的铿锵声。
今夜沛公召见,恐不是寻常的慰劳,大抵与沛县之事有关。
廊道尽头,是一间亮着灯的书房。
亲卫在门外止步,躬身道:“都尉,沛公已在内等候。”
陆见平掉头,抬手轻叩门扉。
不多时,门内传来刘邦平静的声音。
陆见平推门而入。
书房不大,陈设简朴。
一张漆案靠墙摆放,案上堆着几卷竹简,一副棋枰和两罐棋子,旁边一盏青铜油灯燃着豆大的火苗,将刘邦的面容映照得明暗不定。
他依旧一袭半旧的绛色深衣,跪坐于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环。
“末将陆平,拜见沛公。”陆见平抱拳行礼。
刘邦指向案前一方蒲席,道:“且就席叙话!”
陆见平依言跪坐下来,腰背挺直,目光微垂,静候问话。
刘邦并未立刻开口,而是继续把玩着那枚玉环,目光却似有若无地落在陆见平脸上。
室内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两人平缓的呼吸。
良久,刘邦才缓缓开口:“陆都尉,此番奔波数百里,深入险地,救某家与众将家小于水火,甚是劳苦。”
“末将分内之事,不敢言苦。”陆见平沉声应道。
“分内之事……”刘邦轻轻重复了一句,嘴角似笑非笑,“好一个分内之事,来,与某说说,自留县离去后,这一路的曲折。”
他的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闲聊,但陆见平却听出了其中的试探之意。
“诺。”陆见平定神,开始叙述。
他从率队离开留县说起,如何避开秦军哨探,如何潜入沛县打探消息,如何摸清县衙布局与守卫情况,如何制定计划、分头行动、制造混乱……条理清晰,语气平实,并无夸大之处,却也未隐瞒其中凶险。
刘邦静静听着,不时微微点头,手中玉环的转动却并未停止。
“……末将潜入内宅西厢时,郡监平正欲对夫人行不轨....””陆见平说到此处,刘邦手中的玉环停了下来。
他注意到了这一细节,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朗声道:“幸得末将及时赶到,一匕射中其喉,将其击杀。”
他的描述简洁直接,略去了郡监平已触摸到吕氏胸怀的细节,也略去了吕氏当时衣衫不整、近乎半裸的窘迫情形,只轻描淡写的带过。
说完,陆见平心中微紧,等待着刘邦的反应。
刘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深邃,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穿他心底是否藏有半分虚言。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了一下。
陆见平保持着跪坐的姿势,腰背挺得笔直,目光不闪不避,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丝迟疑或闪躲,都会引来疑窦。
片刻后,刘邦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某听闻,夫人归来时所穿,并非离家时的衣裳?”
果然还是问到了这一点。
然而陆见平心中早有准备,闻言立刻道:“敢禀沛公,确是如此,只因末将击杀郡监平时,其颈血喷溅,污了夫人衣衫,彼时情况危急,追兵将至,仓促之间,夫人只得批上房中一件不知何人留下的黑色外袍,以便隐蔽行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