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见平尚未踏入后宅,便已听见里面的人声杂乱,压抑的泣声、惶急的询问、还有孩童细弱的抽噎混在一处。
他脚下不停,大跨步迈入院门。
只见后宅庭院中,火把明晃,刘吕两家二十几号人乌泱泱地挤在一处,他们大多衣衫不整,发髻散乱,脸上惊魂未定。
女眷们或互相搀扶,或紧紧搂着怀中的孩童,几个年纪小的孩子正把头埋在长辈怀里小声哭着,男丁则面色惶然,警惕地扫视着那些持刀的士卒。
“我阿母呢?我要阿母!”一个约莫几岁的孩童哭喊着,小脸上泪痕交错,被一位老妇人紧紧搂在怀里。
“盈儿莫怕,莫怕……”老妇人自己也是六神无主,只能反复念叨。
陆见平等人的到来,顿时引起了庭院内众人的注意。
其中一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者,颤颤巍巍的上前,询问道:“尔等....可是我儿刘季遣来的将卒?”
“正是!”陆见平立刻抱拳,朗声道:“沛公命某率部前来营救诸位,如今秦军虽已溃败,但仍有复返之危,沛县非久留之地,请诸位速随我等离城!”
“好!好!”刘太公连连点头,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他转向身后众人,“快!都听这位将军的!快些离开!”
人群顿时行动起来,纷纷朝着院门口行去。
而此时的人群中,却有一位少女,佁然不动。
吕姝的目光从陆见平踏进院门那一刻起,便牢牢锁在了他身上。
她看着他与刘太公对答,看着他简洁清晰地发令,看着他镇定自若的脸庞……这与她在淮阴渡口所见的那个沉默凌厉的少年备盗,气质上已然有了巨大的不同。
少了几分孤狼般的疏离,多了些掌事者的担当与威势。
可那棱角分明的侧脸,那双沉静锐利的眼睛,却又分明是同一个人。
吕姝的心在胸腔里如擂鼓般跳动,他竟再一次如同神祗降世般,在她最无助的时刻拯救了了自己!
这就是命吗?
劫后余生的喜悦混杂着难以言说的酸楚悸动,几乎要冲破喉咙。
她很想上前,想问他为何在此?又为何会在姑父麾下?这短短的时日,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还想告诉他,自己这些时日的煎熬与此刻的欣喜……但身为女子的矜持,却让她脚下如同生了根一般,只能怔怔地望着,无法挪动半步。
就在她失神之际,陆见平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这边。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陆见平的目光落在吕姝脸上,见她眼眶微红,鬓发散乱,原本精致的曲裾深衣上也沾了灰尘,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心中便猜到,这妮子肯定是吓惨了。
他朝吕姝点了点头,随后大步走来。
吕姝看着对方的身影在火光中越来越近,心不禁跳得更快了,几乎要撞出胸膛。
陆见平走到吕姝和她身旁的年长妇人面前,略微放缓了语气:“女公子,夫人,请随大队同行,途中紧跟,莫要走散,若有任何不适,即刻告知旁边护卫的士卒。”
“陆……”吕姝嘴唇翕动,想唤他的名字,可此时的陆见平却已转身,只给了她一个背影。
一如淮阴渡口那次离别。
吕姝见状,怔在了原地。
对方这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让她方才心头翻涌的热切,像是被骤然泼了盆冷水,那丝丝缕缕的失落与苦涩蔓延开来,原来……在他眼中,我仍不过是个萍水相逢的陌路人而已!
一旁的妇人未察觉吕姝异样,扯了扯她袖口,催促道:“姝儿,何故迟立?速行!”
“唯!阿母,儿这便来。”吕姝回过神来,急忙跟上众人。
出了县衙,陆见平迎面便看到陈武带着从县衙大牢救出的将领家小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