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队伍沿着官道缓缓北行。
陆见平每日策马走在最前头，面上虽波澜不惊，但心里却像揣着一团火一般。
凝神境界。
他等这一天等太久了。
项家请的那老者，不过一凝神耳，便差点让自己身死，如今他已达到相同的境界，若是再遇到，孰生孰死，还尚未可知也？
不过，关于凝神之妙，他还需要再细细参悟。
青霖散人曾说：“凝神者，精神内守，五感外通，内可观脏腑，外可察秋毫。”
当时听来只觉得云里雾里，如今终于有了亲身体会的机会。
他试着按其所说，收敛心神，进行内守。
随着念头一动，外界的声音便渐渐远去，车轮声、脚步声、人语声，一点一点变弱，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
片刻后，外缘五感完全封闭了。
眼前一片黑暗，耳边一片死寂，鼻端也嗅不到任何气息，就连身下马背的触感也消失了。
他像是被关进了一个密闭的容器里，与外世隔绝了一般。
而在这无边的黑暗中，正有十二盏星灯，如煌煌大日般，从他的身体深处透出来。
星灯照耀之处，纤毫必现。
他看见他的心脏正在胸腔里一下一下的跳动，就连每一次收缩舒张都清晰可见......肺叶也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表面那层薄膜透亮，能看见里头无数细小的气泡在张开闭合.....
肝、脾、胃、肾……一件件脏器都清清楚楚展现在他眼前，它们的颜色、形状、位置，甚至那些细微的蠕动和跳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这便是进阶版的内视吗？
陆见平心下震撼。
他试着看向自己的气血流动。
只见那些血管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血液在网中奔涌，有的地方湍急，有的地方平缓，有的地方甚至能看见细微的漩涡，而类似这样的网，遍布全身。
他又看向经脉。
那些经脉比他想象的更细，更复杂，像是无数条细线交织在一起，灵力在细线中缓缓流动，有的经脉通畅，灵力流转无碍，有的经脉却有些淤堵，灵力流到那里，便会慢下来，绕一个弯才能过去。
他默默记下那些淤堵的位置，等日后慢慢疏通。
正看着，他忽然心念一动，试着让灵力往右手汇聚。
念头刚起，他便看见灵力便如同得了号令的士卒，纷纷从各处经脉涌出，朝着右手聚拢。
他睁开眼，抬起右手。
五指伸开，掌心朝下，对准脚边的枯草。
心念再动。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掌心涌出，落在枯草丛中。
“啪”的一声轻响，几根枯草应声而断，草茎断口整齐，像是被利刃削过。
他又对准路边一块拳头大的土坷垃。
只见那土坷垃“嘭”的一声碎成几瓣，溅起的土屑落在马蹄边，惊得那马打了个响鼻。
陆见平连忙收摄心神，安抚地拍了拍马脖子。
他左右看了看。
队伍依旧缓缓前行，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小动静。
威力不算大，远不及当初那老者所发射的灵针。
是不是得把灵力聚得更紧一些？
他想起青霖散人所说：“灵力可聚于掌指，化灵力为劲，隔空击物，再进一步，聚灵力成束，凝而不散，便可修习诸如指剑、灵针等攻伐小术，或灵盾、灵墙等防护手段。”
聚而成束，凝而不散。
他闭上眼，再次内视。
这次他试着让灵力在指尖压缩，不再只是汇聚，而是让它们彼此贴合，紧紧挤在一起。
起初那些灵力像是一群散漫的游兵，怎么都不肯靠拢，他反复尝试，一次次压缩，一次次失败。
不知试了多少回，终于有那么一小股灵力，在他指尖渐渐凝成一线。
他睁开眼，不动声色的抬起右手，将食指朝前，对准三丈外一棵枯树。
下一瞬，灵力从指尖激射而出。
“噗”的一声闷响。
树干上出现一个小指粗细的孔洞，孔洞深约半寸，边缘光滑，像是被锋利的锥子扎过。
陆见平收回手，看着那个小孔，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欢喜。
这次虽然还远达不到六脉神剑那种纵横十丈的境界，但至少，他已经摸到了门槛。
接下来，他又试了几次，不过每次都不甚成功。
有时灵力聚得不够紧，射出去便散成一片，只在树干上留下一片浅浅的擦痕。
有时灵力聚得太急，还没离手便在指尖炸开，震得他手指发麻。
有时方向偏了，明明对准树干，那灵力却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只听得远处一声轻响，也不知打中了什么。
他也不急，反正路上时日还长，有的是功夫慢慢练。
这时，前头忽然一阵骚动。
他抬眼看去，只见几个步行的士卒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路旁的枯草丛，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陆见平策马上前。
“怎么了？”
一个士卒回头，指着草丛道：“都尉，您看，这兔子……”
陆见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草丛里躺着一只灰色的野兔，一动不动的，像是死了。
可那兔子身上没有伤，皮毛完整，看不出是怎么死的。
他翻身下马，走过去蹲下，伸手翻了翻那兔子，忽然瞥见兔子耳朵上有一点血迹。
他拨开兔毛，只见耳朵根上有一个小小的孔洞，小指粗细，穿透了整个耳朵。
陆见平心中一动。
这孔洞……怎么跟他方才在树干上打出的那个孔那么像？
莫非……
此前，那灵力从他指尖射出时，他隐约觉得有些偏，可没等他调整，那灵力便飞了出去。当时他也没在意，只当是打空了。
他看了看那只兔子，又看了看自己方才站立的位置。
两下相距少说也有三四十步。
这么远的距离，那灵力还能有这么大力道，穿透兔耳？
他心下惊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许是夜里被什么东西咬死的，不必管它，继续赶路。”
士卒们应了一声，也不再理会那只死兔，各自归队，继续前行。
……
傍晚时分，队伍在一片高坡上扎营。
此地地势开阔，四周没有低洼沼泽，老行商看了又看，拍着胸脯说：“都尉放心，这一带老朽走过十几回，从来没见过瘴气，今夜只管安心歇着。”
陆见平点点头，传令扎营。
营地很快支起来，士卒们用过饭食，该值夜的值夜，该歇息的歇息。
陆见平照例巡视了一圈营地，又去看了看那些中了瘴毒后还没有完全恢复的士卒，他们面色虽然依旧萎黄，但比白天时已经好了许多，走起路来也不像白天那般摇摇晃晃了。
巡视完，他回到自己帐中。
帐中只有他一人。
他盘腿坐下，闭目凝神。
白日里人多眼杂，他不敢放开手脚尝试，如今夜深人静，总算可以好好琢磨琢磨凝神境界的种种妙处了。
既然聚而成束，可以化指针、剑，那若是铺散开来呢？
岂不成了灵盾、灵墙了？
想到就做，他先让灵力从指尖涌出，汇聚成一团，而后再缓缓铺开成一片。
直到丹田内的灵力消耗了近三分之一后，他的身前已经形成了一面长宽约一米的薄薄屏障。
他伸手往前探了探。
结果手刚伸到一半，便被什么东西挡住了，那东西软软的，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手按上去，能按出一个小小的凹陷，却怎么都穿不过去。
他加大力气，那薄膜依旧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试另一只手。
这次他让灵力聚在指尖，对准薄膜轻轻一刺。
“噗”的一声轻响，薄膜被刺破一个小孔，随即那小孔又自行愈合，恢复如初。
他收回手，看着那片无形的薄膜，心中暗忖：这便是灵盾了？
接下来他又试了几次，摸索着如何让薄膜更厚实，如何让它覆盖的范围更大，如何让它持续的时间更长。
等到实验得差不多了，他才收了功，和衣躺下。
明日还要赶路，不能熬得太晚。
……
次日，队伍继续前行。
这一带地势平坦，道路也好走许多。
老行商说，再往前走三十里，就能看见取虑城的轮廓了。
陆见平依旧策马走在前头，他一边走一边琢磨着昨夜那些尝试。
聚而成束的法子，他试了不下百次，总算摸到了一点门道。
那灵力的压缩，要找到那个恰到好处的分寸，让它们既能凝成一束，又不至于在离手前就散开或炸开。
中午时分，队伍停下歇息。
士卒们三三两两坐在路旁，就着凉水啃干饼。
陆见平也下了马，找了块石头坐下。
他刚啃了两口干饼，忽然瞥见不远处那姓庄的老行商正盯着他看。
老行商见他看过来，连忙收回目光，低下头啃着干饼。
陆见平心中一动，起身走过去。
“老丈，可是有事？”
老行商抬起头，脸上堆起笑：“没事没事，老朽就是……就是……”
他说到一半，忽然压低声音，凑过来道：“都尉，老朽多嘴问一句，您方才在路上，是不是在……练什么功夫？”
陆见平心中一凛，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老行商连忙摆手，道：“都尉别误会，老朽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早上那会儿，老朽坐在牛车上，忽然听见几声怪响，回头一看，就看见您手指头动了一下，然后远处一棵树上就掉下来几片叶子，老朽走南闯北几十年，见过些稀奇事，知道有些方外之人，能隔空取物、隔山打牛，老朽琢磨着，都尉您是不是……”
他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只是眼巴巴看着陆见平。
陆见平沉默片刻，道：“老丈看错了，不过是风大，吹断了几根枯枝罢了。”
老行商愣了愣，随即连连点头：“是是是，老朽眼拙，看错了，看错了。”
他又低下头，继续啃着干饼，再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