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帐之内,灯火通明。
项羽端坐主位,面色阴沉如铁,那双素来锐利的眼睛此刻正喷薄着怒火,环视着帐中单膝跪地的数名将校。
他身前的案几上,一樽青铜酒爵被重重顿下,浊酒泼洒而出,浸湿了竹简。
项羽的声音低沉而压抑,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压而出,“尔等今日擅自将其强掳入营,与暴秦何异?传扬出去,天下人将如何看我项籍?又如何看我楚军?”
帐中一片死寂,只有火盆里木炭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跪在最前头的一名黑脸军侯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急切,抱拳道:“少将军息怒!末将等岂敢陷将军于不义?实在是……实在是为将军计虑啊!”
“为我计虑?”项羽浓眉一挑,怒火更炽,厉声道:“掳掠民女,便是为我计虑?”
“将军容禀!”另一名年轻些的校尉连忙接口道:“今日末将等随将军在官道巡视,将军您……您见到那女子时,目光停留良久,之后又命人暗中寻找其住处,末将等愚钝,只道将军是对那女子……对那女子有意。”
他顿了顿,偷眼看了看项羽的神色,见其虽怒,却并未出言打断,便壮着胆子继续道:“如今大战在即,章邯先锋已近,明日便要接战,将军需全力应敌,岂能因一女子分心?末将等商议,既然将军有意,不如先将那女子妥善安置于营中,免她姐弟在山中受兵灾之苦,待将军大破秦军,得胜归来,再与那女子相见……届时,将军英武威名传扬,那女子得知将军乃是力抗暴秦的英雄,心生倾慕,自是水到渠成,此一举两得,既可安将军之心,又可……”
“又可什么?”项羽冷冷打断,怒哼道:“又可让我项籍得偿所愿?混账!”
话音刚落,他猛地一拍案几,厚重的木案发出“嘭”的一声闷响,几欲散架。
“尔等自作聪明,我项籍行事,何须用这等鬼祟手段?”项羽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火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压迫感十足,“若我心仪一女子,自当堂堂正正,待之以礼,岂能如盗匪般强掳而来?尔等此举,是将我视为何人?”
众将校被他的气势所慑,纷纷低下头,不敢再言。
项羽胸膛起伏,显然怒气未消。
他来回踱了几步,厚重的战靴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良久,他停下脚步,背对着众人,望着帐壁上悬挂的巨剑和硬弓,长长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恼怒,有无奈,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心绪。
“也罢。”项羽转过身,面色稍霁,语气却依旧严厉道:“尔等虽行事孟浪,但念在……念在尔等也是一片赤诚之心,此事先暂且记下,然,军有军法,若再有下次,不论何人,定严惩不贷矣!”
众将校闻言,如蒙大赦,齐齐叩首,朗声道:“谢将军宽宥,末将等定谨记于心!”
“退下吧。”项羽挥了挥手,道:“且好生看顾那姐弟二人,不得怠慢,更不得惊扰,所需饮食用度,按我亲兵之例供给。”
“诺!”
将校们躬身退出主帐,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的声响。
帐内,只剩下项羽一人。
他走到案几旁,重新坐下,端起那樽泼洒了一半的酒,却并未饮下,只是望着跳动的火焰,眼神有些放空。
今日官道旁惊鸿一瞥,那女子的身影确在他心中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他命人寻找,本是出于好奇,也确有几分欣赏,但绝无强占之意,只是麾下这些人,太过‘体贴’,竟会错了意,做出这等荒唐事来。
如今人已被‘请’来,若立刻放还,倒显得他项籍行事反复,且万一在归途中遭遇溃兵乱匪,反而不美。
若留在营中……正如那些部属所言,大战当前,他的确不宜分心。
项羽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樽冰凉的边缘,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章邯……”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燃起熊熊战意,这才是他当下首要之敌,是证明他项氏一族、证明他项羽的最好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