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取决于你。”
思虑重重的纳塔走得很慢，几乎落后索罗斯半个身位。拖沓的脚步声摩擦着地面，索罗斯不得不放慢脚步。作为安营扎寨的地方，这里的雪已融化干净，他们只在这扎实的冻土上，留下了两排很浅的、并不并行的脚印。
纳塔从索罗斯那儿得到了一个答案，但他并不满足，或者说，这还不足以填补他内心空缺的一大部分。
毕竟他恨了太久——从荒漠里孤身逃出时就在恨，漂泊在故乡外时也在恨，梦里在悔恨，那咬牙切齿的恨意早已深入骨髓。就算这段时间他已在反思，可当支撑他恨下去的理由骤然被抽走，整个人空掉一块，就成了不可避免的事。
他现在急切地需要一个支撑，是谎言也好，是另一种荒谬的执念也罢，纳塔总得抓住点什么，才能让自己过去的生命不显得像个笑话。
“取决于我吗？”纳塔再一次迫切地追问，“可是老师你也听见了，这一切都是我们犯下的错啊。是我们创造了它们，也是我们把它们带到这人世间，是我们没有给它们应得的自由……那只锁刃龙，说不定……说不定它只是想要自由呢？说不定它只是想和我们一样，好好活着。”
他说到最后时哽咽了一下，但不知是不是天气干冷，又或是眼泪早已流干，纳塔有点哭不出来。他甚至走不动了，只能愣在原地。索罗斯停下来，有点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脑袋。
“别想那么多。”索罗斯侧过脸，面具在这昏暗的环境下仿佛闪着微光。他在对方期盼的目光中，吐字清晰地说道：“我说句难听的，这事跟你没啥关系。”
“……诶？”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纳塔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瞪大眼睛，像个真正的孩子那样流露出困惑，“可是，对方不是我们……”
“你打得过它吗？”索罗斯打断他，“你当然打不过。你就算把命拼上去，也只会成为它的饵食。如果它真的出现在你面前，你唯一能做的就是什么也不做——因为你任何的反抗、抵御、逃跑，甚至是示好，都不会改变结果。在这种情况下，无论你想什么、认为什么，都没有意义。”
纳塔沉默了。先前的悲伤与困惑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一种空落落的冰凉。他甚至觉得有点委屈，但这份委屈在索罗斯所描绘的、不容置疑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孩子气。
“听着，孩子。”索罗斯转过头，缓缓吐出一口气，面具边缘也随之冒出一缕白雾，“对一个你完全无法掌控的生物产生怜悯或同情，是相当傲慢的。”
他说完，沉默下来。空气中重新流淌着寂静，只有远处开始忙碌的猎人们发出零星声响。
“傲慢？”纳塔花了一些时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是啊，傲慢。”索罗斯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一个路过的猎人。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就像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他们的谈话不会影响这里的猎人，也不会影响这片沉默的土地。
“你当然可以认为这是你祖先犯下的错，也可以认为对方的存在是你们的责任。它或许确实只是想活着，但纳塔，问题在于——你认为你的情感和它的情感是相通的。这就是傲慢。”
“……我明白了。”纳塔深呼吸了几下，脸色比刚才恢复了一些，但仍觉得舌根发苦，心脏跳得厉害——很用力，但至少不再空落落的，“我知道了，老师。”
“知道了就走吧，还有事等着我们呢。难道你不想去见见你的族人吗？想的话，就别在原地傻站着了。”索罗斯没给他多少喘息和思索的机会，转身大步向前。
他走得很快，等纳塔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走出了一大截。这里光线昏暗，地势高低错落，他的身影几乎要隐没在黑暗里。
纳塔不得不小跑着跟上——好在他已不是当初那个孱弱的少年了。
“老师，你以前也是这样的吗？”
“以前？”索罗斯听到这两个字，忍不住哑然失笑。他脑海里最先掠过的不是年轻时沉默厮杀的模样，而是坠入另一个世界、逐渐重新与世间建立连接的岁月，“你是不是想说我劝人的方式一直这么尖酸刻薄？那得看是哪个‘以前’了。”
“老师，我没这个意思！”纳塔慌忙否认，慌张得连小跑的节奏都乱了，差点左脚绊右脚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