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老师的脸色明显紧张起来,连忙招呼着:
“陈干事,里边请,里边请。”
许易脸色没什么变化,他照例是将他他的车子推进院子,陈干事回头看了他一眼面色有些难看不过没表现出来,而是继续朝葛老师发难:
“葛老师,你这房子,是私房还是经租产?产权证明租赁备案这些手续,都齐全吧?”
葛老师连忙进去里屋拿出几张有些年头的纸,递过去:
“陈干事,你看,这是产权证明,解放前我父亲置办的,干干净净的私房,租赁备案……这个以前我都是租给熟人,也没怎么走那个形式,这次这位许同志是正经人,我正打算去补办呢。”
陈干事接过证明,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瞥了一眼仍站在门口的许易:
“这位就是租客?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来上海做什么?有单位介绍信或者暂住证吗?”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语气算不上严厉,但那种居高临下的盘问意味很明显。
葛老师额角有点见汗,看向许易。
“许易。刚来上海。”
“外地的?“
陈干事看着许易面色黑了下来还想给他施加压力,许易却自顾自的把他的自行车给上了锁。
这个时代自行车可是属于一般家庭的大件生产工具,哪怕是停在院子里也不稳妥,最好是上个锁。
自行车被偷了倒是小事,要是耽误了他出摊可就是大事了,他此时正是积累客户的阶段,需得勤快一点。
见他在摆弄车子陈干事很是不悦的轻咳一声。
他还未说话葛老师连忙解释道:
“陈干事,真没那么严重,就是个安分守己的小伙子……”
陈干事没答话,径直穿过天井,目光在几盆花草和冲洗得干净的石板地上扫过,然后踏上木楼梯,楼梯发出熟悉的吱呀声,许易依旧靠在抱着胳膊靠在大门口,他想看看这个陈干事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葛老师跟着对方上楼了,两人说的话许易听的清清楚楚。
二楼亭子间的门开着,里面陈设简单得一眼就能望尽。
陈干事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又退出来,看向葛老师:
“葛老师,房子收拾得是挺干净,不过,根据我们了解的情况和群众反映,租住在这里的许易同志,似乎没有稳定的工作单位,也没有正式的居留登记证明,按照现在的管理规定,这种情况的租赁,我们房管所是需要介入核实的。”
葛老师急了:
“陈干事,话不能这么说呀,小许是正经人,玲子可以作保的,他就在黄河路那边摆摊卖小吃,生意做得蛮好,怎么就不稳定了?再说现在开放了,个体户也是正经工作呀。”
“个体户是正经工作,这个我们不否认。”
陈干事语气不变,瞥了楼下的许易一眼:
“但是那位许易同志的户籍关系不在上海,临时居住也需要到相关部门备案,租赁房屋同样需要符合规定,人员来往过于复杂,三教九流的你要是都接待我们的工作还做不做了?”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的,葛老师愣是挑不出刺来。
许易在底下却听了个真切,对方就是奔着他来的,这话里话外针对的意思可是很明了了,他倒是不急,实在不行搬走就是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查出那个对他出手的人。
他这边正思考着,门外一阵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
“国庆啊,在楼上搞什么名堂?”
这声音有些耳熟,许易循声望去,只见门外一个老人家停住脚步好奇的看向院子里面,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前几天在他的小龙虾摊前一口气买了一百只虾的那位老先生。
葛老师一见来人,顿时像见了救星,连忙探头喊道:
“哎呀,张主任,您怎么来了?快上来,快上来,正好,正好……”
陈干事听到张主任这个称呼,先是愣了一下,待看清老者的面容,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之前拿腔拿调的的气势一时垮掉了。
张老先生跨过门槛进门,目光先是在陈干事脸上停了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但没立刻点破,而是转向许易,脸上露出笑容:
“哟,小许同志,原来你住这里啊?,我还惦记着你那口麻辣小龙虾呢,我老伴都说,吃了你那个,别的菜都没味道了。”
许易倒是没想到这么巧:“张老师您过奖了,今天摊子暂时歇的,您要是想吃我明天特意给你留着。”
“那敢情好!”
张老哈哈一笑,这才像是刚注意到陈干事,目光转过去随意地问道:
“这位同志是看着有点面熟?”
陈干事此刻哪里还有刚才那副公事公办的姿态,几乎是下意识地微微躬了躬身,脸上的表情努力挤出笑意:
“张主任,您老好,我是区房管所的小陈,陈建明,以前在区里开会,听您做过报告。”
“哦,房管所的小陈啊。”
张老恍然似的点点头,脸上笑容淡了些,目光扫过陈干事手里拿着的笔记本,又看看略显局促的葛老师和:
“我说呢,今天这里怎么这么热闹,小陈啊,你这是……在工作?”
陈干事语速加快试图解释:
“是,是,张主任,我们接到群众的反映,说这里的租赁可能有点情况,所以过来看看了解一下。”
张老点了点头,话锋却微微一顿,像是闲聊般说道:
“了解情况是应该的,工作要认真,不过小陈啊,我老头子多嘴说一句,现在政策是鼓励搞活经济,年轻人有头脑,肯吃苦,自谋出路,这是好事。
像小许这样的,靠自己手艺吃饭,把没人要的东西做成美味,生意做得红火,还写得一手好字,我看就是很不错的年轻人嘛,只要遵纪守法,不扰民,不影响环境卫生,咱们这些管理部门,该支持的要支持,该提供方便的也要提供方便,你说是不是?”
他说话不紧不慢,没有一句重话,但听在陈干事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心上。
陈干事喉结滚动一番,他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了些:
“是,是,张主任您说得对,非常对,是我们工作不够细致,了解情况不够全面,这位许易同志的情况……我们,我们回去再好好核实一下,一定是误会,误会。”
他说着飞快地合上手里的笔记本,几乎不敢再看张主任,直直的转向葛老师,语气已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葛老师,那个情况我们大致了解了,许易同志是正当经营,您这房子出租也没什么问题,打扰了,我们先走了,您忙,您忙。”
他又朝着张老的方向欠了欠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匆匆下了楼梯,脚步声凌乱,很快消失在弄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