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9月24日,星期五,中秋节。
北京的秋夜,凉意已深。
方茴正在做着课后作业,可是半天她也没动一个字,望向窗外那轮圆满却格外孤清的明月,方茴只觉得心中某个角落空落落的。
今年的中秋是她过得最不开心的一个中秋,她的妈妈出差,她的爸爸在加班,而她的小男朋友也去了南方,唯有她一个人孤孤单单的。
林嘉茉家则热闹许多,客厅里,她的父母正和来访的亲戚聊着天,电视里放着中秋晚会,桌上摆满了瓜果和各式月饼。
林嘉茉心不在焉地陪坐着,手里拿着一个月饼,半天也没咬一口,眼神时不时瞟向客厅角落那部红色的座机。
“嘉茉,发什么呆呢?吃月饼啊。”
“哦,妈,我回屋看书了,有点作业。”
林嘉茉找了个借口,抓起一个月饼,飞快地溜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喧闹,她立刻扑到床上,把床上的小兔子玩偶当做某人捶打着:
“叫你不打电话,叫你不打电话。”
与此同时,上海。
一下飞机许易便去考查上海的龙虾市场,直到傍晚他才想起今天是中秋节,于是吃过饭他便打了过去,先拨通了方茴家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方茴带着期待又有些小心翼翼的声音:
“喂?”
“茴茴。”
许易的声音透过电流,带着轻微的磁性,清晰地传入方茴耳中。
方茴的心猛地一跳,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刚才的孤寂感瞬间被驱散了大半,脸颊悄悄染上红晕:
“阿易?你现在在哪?”
“人在上海,刚下飞机。”许易顺口接了个后世梗然后温柔道:
“今天北京的月亮怎么样?”
方茴连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嗯,很好看,特别亮,你一个人在外面吗?吃饭了吗?”
“吃了,放心,饿不着。”
许易听着方茴温软的声音,想象着她此刻站在窗边望月的样子,心头一片柔软:
“茴茴,中秋节快乐。”
方茴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嗯,中秋节快乐,你……什么时候回来?”
许易笑了笑,声音更温柔了几分:
“等这个假期过完你就能见到我了,怎么,想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半天才传来一声几不可闻却无比清晰的哼音:
“嗯。”
“我也想你,乖乖的,等我回去,早点休息,看书也别熬的太晚。”
“知道了。”
方茴乖乖应道,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已被这通电话带来的暖意填满。
“好,那我先挂了,还得给嘉茉打个电话,不然那丫头该等急了。”许易笑道。
“嗯……你快打给她吧。”方茴的声音里没有丝毫不悦,反而带着理解和催促。
挂了方茴的电话,许易立刻又拨通了林嘉茉家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瞬间就被接了起来,速度快得惊人,仿佛那边的人一直就守在旁边,林嘉茉那清脆又带着点刻意压抑激动的声音炸响在许易耳边:
“喂!哪位?”
“是我。”
“许易!你怎么才打来啊?我都等半天了!”
“在处理事情,一时忙忘了,在家呢?吃月饼没?”
“吃了,豆沙的,五仁的,蛋黄的,吃得我都快腻了!”
林嘉茉叽叽喳喳地汇报着,背景音里还能隐约听到她家电视晚会的声音和亲戚的谈笑声:
“你呢?在上海吃啥好的了?是不是全是甜的?”
“吃了一顿大餐,有甜的,也有本帮菜,不过还是想吃你……们北京的月饼。”
许易故意停顿了一下。
林嘉茉脸腾地红了,嘴上却不饶人:
“哼,少来!谁知道你在上海跟谁吃香的喝辣的呢?”
过来一会她的语气又柔和了些:
“我还没去过上海呢?上海什么样的?”
许易抬头,朝外望去:
“挺好的,跟北京是两个风格,不过这里的月亮没北京的大,也没北京的亮,周围都是高楼大厦的灯,太晃眼了,还是北京的月亮看着舒服,感觉离得近,像挂在咱胡同口树梢上一样。”
林嘉茉笑弯了眼,也走到自己房间的窗边向外看:
“那是,我们北京的月亮才叫月亮,又大又圆,跟个玉盘似的,你就在那儿好好欣赏小月亮吧!”
“嗯,不过再好看的月亮,也不如你好看。”
林嘉茉顿时只觉得又甜又麻,她握着听筒,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只感觉脸颊发烫,心里那点小小的不安和等待的焦躁,都被这句话给抚平了。
“油嘴滑舌,你事情办得还顺利吗?”
“挺顺利的,等回去跟你细说。”
“好,你在上海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嗯,那再见。”
挂断电话许易便搭乘最近的一班火车去往南京。
沪宁线的火车很多,有绿皮红皮的普通列车,也有K字头的特快,不过这时候的特快怎么也要三五个小时,比普通列车四到六个小时的车程快不了多少。
再加上普通列车的班次比较多,许易也就选择了一辆绿皮火车。
此时夜已经深了。
在坐在许易对面的是个戴着草帽的老农,他的脚边立着俩个鼓囊囊的蛇皮袋,里面还有活物在窸窣蠕动着。
老农眯着眼,吧嗒着旱烟,烟雾缭绕里打量许易这身与绿皮车格格不入的干净行头:
“小后生,去哪发财?”
“就下面的县里,弄点水货。”
许易掏出盒红塔山,弹出一根递了过去,他没说具体事宜,这年头出门在外的小心谨慎是铁律。
这年头治安可没有后世那么好,整村出来拦路打劫的都不在少数。
“水货?”
老农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接过烟,就着许易的火点上:
“嗨,那玩意儿也就城里人就好这口,咱们乡下不都是当做鸡鸭饲料吃了,也就他们城里人嘴刁,小虾小蟹的那么点肉也挖出来吃了。”
老农哂笑一番后捏着香烟看了看牌子又补了句:
“不过小后生,我劝你一句,这行水深,生面孔过去,当心挨刀,莫要操之过急哦。”
许易笑了笑,没接茬,只是把烟盒随意丢在小桌板上,那漫不经心的态度,倒让老农自觉有些拿不准。
火车吭哧吭哧,像头疲惫的老牛,在凌晨时分才磨蹭到南京站。
站台上人声鼎沸,扛着大包小包的民工吆喝着旅店拉客的妇女,各色人等汇成一股嘈杂混乱的洪流。
许易刚挤出站口,几个叼着烟卷,敞着花衬衫领口的汉子就围了上来。
“老板,住店不?干净便宜,有热水!”
“小兄弟,换不换外汇?”
……
就在这时一只脏手甚至伸向他背着的帆布包,许易脚步没停,肩膀只是微微一沉一顶,那伸过来的手就像撞在铁板上,哎哟一声缩了回去。
他眼皮都没抬,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让让,挡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