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待坏人变好，能让日子越过越轻松。
防备好人变坏，能让他们时刻站在道德的高处。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那些子民的仰慕、感激、信赖，从来不是因为他值得，而是因为他的转变，对他们最有利。
卡薇玛斯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端起茶杯，目光悠远。
“你看懂了，却还没看透。”
“我的孩子，他们不是精明，只是在绝望里，抓得住什么，就会拼命抓住什么。”
谱瑟对此全然不放在心上，轻飘飘便将这个话题抛在了脑后。
他是真龙，是血统纯正的蓝龙，从始至终都与那些脆弱短命的凡人不在一个维度。
这些类人种族与亚龙的生命不过短短一瞬，壮年即是巅峰，随后便不可逆转地走向衰败、苍老、无力，最终沦为被世界嫌弃的残烛。
可他们真龙不同，岁月从不是消磨，而是馈赠。
每多活过一个百年，每熬过一个纪元，魔力便愈发浑厚，龙躯愈加强横，心智愈发深邃。
青年龙、成年龙、上古龙、太古龙，年岁越是久远，力量便越是恐怖，不存在老年需要照顾的情况。
时光只会让他们更威严、更不可撼动，从无衰弱一说，更不会有凡人那般垂垂老矣、不堪一顾的狼狈。
所谓衰老、无力、被人厌弃，不过是弱者才需要担忧的结局。
我们巨龙是这样的。
“我该走了，母亲。”谱瑟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那种威严的调子。
卡薇玛斯抬眸看他，银眸里的温柔未散：“处理审判庭的事？”
“嗯。”谱瑟自然地站了起来，“星辉城的所有子民都知道，我，蓝龙谱瑟是一位合格的王。”
“对于那些胆敢违反王国立法的家伙，都必须要做出惩戒。”
既然宽容能换来这般好用的拥戴，那这份“仁慈”，倒不妨再维持得久一点。
等坐稳了王位，等力量再上一层，届时律法是严厉还是放松，不是全凭他一念之间？
菩萨张开翅膀，又忽然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对了，母亲，前一段时间，我在伊莱亚领的时候遇上过一条冒充你的银龙。”
卡薇玛斯执杯的指尖微顿。
“冒充我？”
“是的。”谱瑟回忆起当时那股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气息，“那是一条差点死在猎龙团手中的银龙。”
“我顺手解决了那些猎手，她才捡回一条命。”
卡薇玛斯轻轻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带着对同族的在意：“她怎么了？有没有受伤？”
“确实伤的挺严重。”谱瑟丝毫没提契约的事，掩盖了一部分事实。
“在来到星落城后，她没再惹事，也没继续冒用你的名义。”
“我将她塞进在星落城的塞德里克学院安安稳稳当着魔法教授，以人类的身份待着。”
他难得体贴地补上一句：“她叫索菲亚，您要是觉得闷，或许可以去学院一趟，见一见她。”
“好。”卡薇玛斯轻轻点头，“我会考虑的。”
不同于银龙卡薇玛斯的悠闲，索菲亚小姐觉得她要累坏了。
塞德里克学院总是被此起彼伏的哈欠和书本哗啦声淹没。
这里是星辉城最大的综合学院，普及基础学识，培养魔法学徒、骑士侍从、草药师、符文学徒……
上至贵族子弟，下至平民孤儿，都能挤进来占一个位置，人一多，喧闹就没断过，吵得人脑袋发昏。
在彻底下课之后，索菲亚拖着几乎要散架的身子，从魔法理论课的教室里挪出来。
法杖往肩上一扛，她整个人都垮了。
“……累死我了。”
她低声抱怨一句，声音还带着刚从讲台上吼完的沙哑。身边几个学徒路过，恭恭敬敬致以问候。
“索菲亚教授辛苦了！”
“教授明天见！”
索菲亚扯出一个非常邪恶的笑容，挥挥手：“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记得把魔法符文默写一遍。”
等人一走，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垮掉，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龙骨。
当教授真不是龙该干的事。
她一路走回自己那间狭小简陋的教员宿舍，推开窗，就能看见远处正在叮叮当当施工的新校舍。
不用想也知道。
这是谱瑟的手笔。
那位蓝龙君主最近正热衷于“明君”人设，学院这种能收拢人心、培养人才的地方。
他恨不得一天扩建三次，学生只会越来越多，课程只会越来越满，教员……只会越来越累。
索菲亚往窄小的木板床上一瘫，整个人陷进去，绝望地望着天花板。
“没完了是吧……”
她是银龙，是翱翔天际、一口龙息能烧穿半座森林的巨龙。
不是用来哄一群连基础冥想都学不明白的小屁孩的。
当初在黑沼林，她被猎龙团追杀，是谱瑟随手救了她。
可这位蓝龙从不吃亏，反手就给她塞了一份契约。
在她正式成年之前，必须听从他的安排，于是就被安排到了这里。
塞德里克学院，魔法理论教师，每周，三枚银币。
三枚银币。
索菲亚一想到这个数字，就觉得龙心受到了奇耻大辱。
三枚银币，对普通人家来说，确实不少，三百枚铜币，能买三百条黑面包，够一个平民吃上大半年了。
可她是龙。
三枚银币，连她一顿点心、一口小零食、一次随便打个牙祭都不够。
更别说巨龙最爱的财宝、金币、宝石、魔法材料……那点钱，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她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发出一声闷闷的、几乎要哭出来的哀嚎。
“谱瑟……你这个小气、刻薄、抠门到骨子里的蓝龙……周薪三枚银币，你也好意思拿得出手……”
“我可是银龙啊，银龙！你就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不对，是你救了我，可你也不能这么压榨龙吧！”
她越想越委屈，越想越绝望。
按照龙族的年纪算，她离成年还早得很。
这意味着，在接下来漫长到看不见头的岁月里。
她都要被困在这间学院，对着一群吵吵闹闹的人类小孩，讲着枯燥无聊的基础魔法，拿着连塞牙缝都不够的三枚银币周薪？
索菲亚猛地坐起来，眼神里燃起一点不甘的火光。
不行。
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是龙，就算暂时被契约绑着，也不能委屈自己的肚子和宝库。
“总得想点办法……”她摸着下巴，眼神发亮，“讲课是不可能涨薪水的，谱瑟那家伙抠门得要死。”
“要么……偷偷接点炼金委托？”
“或者，帮人鉴定魔法物品收点小费？”
“夜里去城外转转，看看能不能捡点没人要的魔法矿石？”
一想到闪闪发光的东西，她瞬间忘了疲惫，眼睛都亮了起来。
管他什么学院，什么三枚银币。
龙，总得填饱肚子，总得攒点财宝。
窗外，星辉城的灯火一点点亮起，而远在审判庭处理审判的谱瑟，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