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卡薇玛斯在议会里向星辉的子民宣告选出一位新的国王后,蓝龙几乎收敛了所有张扬跋扈。
他将那股盘踞在骨血里的霸道与贪婪,尽数压进了层层叠叠的龙鳞之下,尽数隐藏起来。
往日里令人闻风丧胆的审判庭,也在无声之中换了气象。
曾经只要被押上审判,无论罪名轻重,最终的结局十有八九都是被丢进矿坑,在劳动中发挥光热。
谱瑟向来偏爱这样简单粗暴的处置,既可以清除那些不稳定因素,又能为王国换来源源不断的劳力。
在他眼中,这些人类与长耳族的性命与自由,从来都比不上矿山深处流淌而出的财富。
可如今,他端坐于审判席上,不再是一言不合便雷霆震怒,不再是仅凭一己喜怒便判成终身挖矿。
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按照星辉王国古老而严谨的量刑标准,一一对应罪名与惩罚。
偷窃者不再被直接发配矿场,而是依照赃物价值处以罚金或是劳役。
斗殴滋事者,按伤势轻重判定监禁时长,不再是一味的残酷处决或是终身奴役,而是依照律法定罪。
谱瑟感觉自己简直太善良了。
他为了得到王位牺牲了这么多,迟早有一天要从这些人类的身上补回来,而且是加倍补回来。
庭下的贵族与子民们战战兢兢,起初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他们一度以为这只是新的陷阱,是这位蓝龙君主换了一种方式玩弄人心。
可日复一日,审判庭的判决始终平稳公正,没有再出现昔日那种动辄牵连、人人自危的恐怖景象。
那些本该被推入深渊的人,得以保留一线生机,那些无心犯错的人,不必再承受无妄的严惩。
整个王国的氛围,在悄无声息中松弛下来,连街道上的空气,都少了几分往日的压抑。
难道?难道那条蓝龙变的更加宽厚了?
无论是莱维人还是长耳族心中的惶恐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庆幸与感激。
他们曾以为落在蓝龙谱瑟手中的命运,唯有恐惧与绝望。
上至贵族,下至平民,人人活在不知何时会被拖入矿坑、永世不得翻身的阴影里。
可如今,高台之上的巨龙不再肆意宣泄怒火,而是按着王国的律法,给出一条条公正而克制的判决。
没有无端的流放,没有残忍的株连,没有动辄终身为奴的苛政。
那些险些坠入深渊的人重获生机,那些无心犯错的人得到宽宥。
连曾经整日提心吊胆的贵族们,也终于敢挺直腰背,不再时刻担心因一言不慎又罚去挖矿。
人们望着审判席上那副收敛了戾气、显得沉稳明理的身影,心中原本深入骨髓的畏惧,悄然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他们开始相信,这位蓝龙君主是真的变了。
变得宽厚,变得明理,变得懂得体恤子民。
在他们眼中,谱瑟不再是那个只知掠夺与压迫、视凡人为蝼蚁的残暴巨龙。
而是一条愿意遵守规矩、守护秩序、顾全整个王国安稳的合格统治者。
街头巷尾,赞美与感激悄然流传,人们提起他时,声音里不再只有颤抖,多了几分真切的敬重。
那些被从轻发落的人,离开审判庭时几乎热泪盈眶。
他们对着高台深深叩拜,将这份来之不易的宽容,全数归功于谱瑟的仁慈。
他们仰望着那道庞大的身影,眼神里渐渐褪去恐惧,盛满了近乎虔诚的仰慕与信赖。
他们真心实意地感激着这位蓝龙君主,感激他手下留情,感激他不再苛责,感激他给了他们安稳度日的希望。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这条实力庞大的坏龙正在变得仁慈。
这样的谱瑟已然是一位值得拥戴的君主。
而高台之上的谱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被这是人类用这样的目光注视。
没有瑟瑟发抖,没有匍匐在地不敢抬头,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感激、仰慕,是近乎虔诚的信赖,是连藏都藏不住的尊敬。
“这些人类大抵是有毛病?”
庞大的蓝龙盘踞在不远处的草坪上,看上去竟显得几分温顺,可那双竖瞳里有着些许的困惑。
“我实在不明白。”
“我不过是按律法审判,没把他们一股脑丢去挖矿,不过是暂时收敛了几分脾气。”
“他们就对我感恩戴德,甚至满眼仰慕,难道他们忘了,从前我判得有多重?忘了我曾经是怎么对待他们的?”
“不过是变得正常一点,就值得他们如此追捧?”
午后的阳光洒进巨龙王庭的花园,草木葱茏,花香清淡。
卡薇玛斯化作了人类女性的形态,安安静静坐在石椅上,面前摆着一套精致的下午茶茶具。
卡薇玛斯轻轻执起茶杯,动作优雅从容抿了一口温热的红茶。
“这并没有什么不对。”她轻声开口,声音柔和的讲着道理。
“所有的种族都喜欢看见坏的事物正在变好,却不喜欢看见好的事物一步步变坏。”
“谱瑟,你从前暴戾、残酷,视凡人为蝼蚁,他们活在恐惧里。”
“现在忽然守规矩、讲道理,不再随意践踏他们的性命,对他们而言,这就是向上的光。”
卡薇玛斯微微垂眸,看着杯中轻轻晃动的茶色,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讲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就像对待一个初生的婴儿。”
“照顾婴儿时,总要处理无数污秽、哭闹、麻烦,可所有人都愿意耐心对待。”
“因为他们知道,孩子会长大,会一点点变好,会拥有照顾自己的能力。”
谱瑟听到卡薇玛斯说出暴戾、残酷的时候,心虚的抬了抬爪子。
石桌上的茶壶自行倾斜,滚烫的红茶注入空杯,悬浮在空中,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缓缓牵引,稳稳飞到他巨大的龙首前方。
他微微仰头,张开狰狞的嘴巴。
琥珀色的茶水倾泻而下,落入那布满尖牙的巨口,像一滴露水坠入山岳,瞬间消失在牙缝。
战术喝水掩盖心虚。
谱瑟闭着嘴,下颌慢悠悠地碾动了两下,还故意咂了咂嘴,仿佛在品鉴什么世间罕有的珍品。
“……味道非常不错。”
他用一种故作深沉、仿佛鉴赏大师的语气开口,巨大的龙首微微一点,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真是令龙陶醉的味道。”
卡薇玛斯坐在石椅上,静静看着眼前这头故作成熟、实则一举一动都透着笨拙的蓝龙。
他明明满心都是算计与野心,偏偏要学着沉稳明理。
明明对凡俗的下午茶毫无兴趣,却还要硬装出懂行的样子。
明明是令整个王国敬畏的巨龙,此刻却因为一口红茶,露出了几分藏不住的幼稚。
那副努力维持威严却怎么看都有些滑稽可爱的模样,让她脸上悄悄浮起了一层极浅极软的笑意。
她轻轻弯了弯唇角,用手撑着脸慈爱的说:“喜欢可以多喝一点。”
谱瑟没有继续再喝一杯,而是似乎懂了,继续延续刚才的话题。
“所以他们会厌恶老掉的东西?厌恶老者的衰弱与不堪,对那些无法自理的污秽避之不及?”
“按照母亲说的道理……他们不愿意照顾老人,觉得老人肮脏、麻烦、毫无希望,是因为他们不喜欢好的东西,一步步变坏吗?”
卡薇玛斯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谱瑟身上,继续闲聊。
“是的,因为婴儿代表希望,而你,谱瑟,在他们眼里,现在也代表着,重新开始的希望。”
谱瑟那层困惑的迷雾像是被骤然撕开,沉默了片刻,鳞片下的思绪飞快转动。
这样就说得通了。
不是他真的变得仁慈,也不是那些人类忘记了过去。
仅仅是因为他从前坏得彻底,如今稍稍收敛,便成了他们眼中重新开始的希望。
他缓缓低下头,鼻息拂过花园里的花草,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通透。
“所以,只要是大恶人,哪怕只做一件好事,就会被他们捧在高处四处传播。”
“而那些一直行善的好人,只要做错一件事,就会被揪住不放,百般指责,这里不对,那里不对。”
纵容一个改过的恶人,能换来安稳与秩序。
苛求一个犯错的好人,能满足他们心里的平衡与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