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蹙眉,涌上毫不掩饰的困惑,眼前这头蓝龙的反应,完全偏离了他所有的预判。
在他的认知里,无论是精灵、巨龙,还是任何拥有智慧的长生种族,都该对寿命的削减、生命力的衰败抱有本能的敬畏与恐惧。
那是刻在灵魂深处的忌惮,是比任何战争、创伤都更沉重的惩罚。
可谱瑟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凝重,只有一种近乎发现新大陆般的兴致盎然。
“坏处?”伊索尔德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声音都轻了几分。
“谱瑟殿下,您刚才听到的一切,本身就是最坏的结果。”
他试图让对方明白这份诅咒的重量:“寿命被强行缩短,从一百二十年的极限压到八十年。”
“如此恐怖的惩罚,难道都不能动摇你的意志吗?”
“他们会更早衰老,这是自然最严厉的惩戒,是对一个族群根基的重创,这怎么会不是坏事?”
谱瑟庞大的头颅微微一歪,竖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不解,仿佛在看一个讲歪理的孩童。
“重创?”他低沉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可你自己也说了,他们会发育得更快,更早成年,更早拥有劳动能力,更早繁衍后代。”
“对我而言,这听起来更像是……效率提升。”
伊索尔德猛地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效率提升?”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带上了难以置信,这增加的是什么效率啊?
“殿下,那是诅咒!是族群的衰败!是生命被强行扭曲、缩短!您怎么会把这当成好处?”
谱瑟摇摇头,对于高等种族来说,在这个世界上,寿命自然是越高越好,就像巨龙与精灵。
可对于狗头人来说,即使拥有一百二十多年的寿命,活着就要受到所有种族的欺凌。
在某种程度上,死亡对他们来说往往是解脱。
“你们精灵总把寿命长短当成一切,可对人类来说,能活一百二十年的,万中无一。”
“你去西部森林看看,那些被你们心疼的古老树木底下,挖矿的人类、伐木的人类、种地的人类,有几个能活过五十岁?”
“他们连自然寿命的一半都撑不到,你现在告诉我,诅咒之后他们的寿命极限是八十多年……”
伊索尔德喉间一滞,竟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他身边是动辄活上数百年的精灵与自然生灵,寿命悠长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人类的脆弱、短暂、挣扎,对他而言始终是遥远的概念。
“可……可那是诅咒!”伊索尔德依旧固执地坚持,“是违背自然平衡的惩罚!不是恩赐!”
“他们的生命会变得脆弱,他们的族群会失去长久的积累,失去传承的深度……”
“传承?”谱瑟打断他,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人类的传承本来就快得很。”
“一本书、一把剑、一套技艺,一两代人就能彻底变样。”
“他们不需要像精灵一样,花几百年去沉淀一棵树、一片林、一段历史,努力维持古老的秩序。”
“他们要的是更快长大,更快干活,更快生出下一代。”
“你口中的诅咒,恰恰满足了他们最迫切的需求。”
伊索尔德怔怔站在原地,意识到自己和眼前这条蓝龙,从一开始就站在完全不同的立场上思考。
“殿下,您不能这样理解。”伊索尔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气也变得郑重。
“短视的砍伐只会换来长远的覆灭,不敬畏自然、肆意破坏的国度,从来没有一个能长久存续。”
“土地会贫瘠,河流会污浊,森林会死去,到最后,连生活在上面的族群,都会一同走向消亡。”
他抬眼,目光坚定地望着那双寒冰般的龙瞳:“星辉王国如果继续这条路,等待它的只会是灭亡。”
这本该是沉重的警告,可落在谱瑟耳中,却只换来一声轻描淡写的疑惑。
“消亡不是很正常吗?”
伊索尔德:“……您说什么?”
“我说,消亡很正常。”谱瑟慢条斯理地重复,巨大的身躯微微挪动,没有因为伊索尔德的话而生气。
“这个世界上,有哪个种族能一直兴盛?有哪个王国能永远存在?”
他语气却平淡得近乎冷漠:“巨人们曾经称霸大陆,建立起横跨山川的庞大王庭,如今只剩下废墟和骸骨。”
“上古的巨龙族群遍布世界,统治天空与大地,如今不也各自盘踞一隅,不复当年的荣光。”
“连我们这样的长生种,都逃不过兴衰更替,何况人类?”
连他们这些以千年为刻度的长生种族,都无法逆转兴衰的铁律。
更何况是星辉王国这样一个不过挂着巨龙名号,实则由脆弱短生的人类支撑的国度。
在谱瑟的认知里,人类王朝本就该如野草一般,疯狂生长,迅速凋零,循环往复才是常态。
妄图追求永恒存续,本身就是一件可笑又荒谬的事。
“我守护星辉王国,不是要把它变成一个永恒不变的坟墓,而是看着它在我眼皮底下,按照我喜欢的样子生长、折腾、然后落幕。”
“一轮结束,再开始下一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