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满黑水的厚布,彻底罩住了黑沼林。
白天还在蠕动筑墙的泥怪大半沉入沼底,只留几只独眼在水面幽幽发亮。
康拉德人的营地早已熄了明火,只剩下几堆慢燃的篝火,伴着鼾声与酒气,陷入松弛的沉睡。
而道格这边,刚把营地勉强加固完毕,黑暗里的危险,已经悄无声息地围了上来。
第一道异动,是从腐木堆后传来的。
细碎的、爪子刮擦木头的轻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负责守夜的骑士瞬间抬起了手中的长枪,朝黑暗里喝问:“谁在那里?!赶紧给我出来!”
没有回应,只有一阵窸窸窣窣的爬行声。
道格注意到这边的情况,立刻拔剑冲向围栏,黑暗中,一双双细小、莹绿的眼睛亮了起来。
是狗头人。
不是康拉德人驯养的奴隶,而是黑沼林里自生自灭的野种。
它们瘦小、肮脏、畏光,白天躲在烂树根下与泥洞里。
一到夜里就成群结队出来觅食,啃食腐尸、偷猎落单者,连泥怪掉落的碎浆都不放过。
此刻,被骑士团营地的灯火与人气吸引,十几只狗头人正贴着沼泽阴影前来查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它们不敢直接冲击修好的围栏,只在暗处探头探脑,时不时甩出一根沾着污泥的骨矛,笨拙砸在木栏上,试图驱赶这些人类。
“有狗头人!警戒!”
守夜骑士的呼喊升起,刚躺下休息的士兵们猛地爬起,眼睛带着白天的疲惫,警惕的准备战斗。
道格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慌乱是会传染的。
一点小乱,就能让本就不稳的队伍彻底崩掉。
他煽动着背后的翅膀飞向沼泽高高的一处树上,半年前,在服用了龙血药剂后,他就长出了翅膀。
长剑直指黑暗中那些绿眼睛,声音压过所有骚动。
“慌什么!不过是一群捡食的狗头人而已,这种弱小的东西,你值得恐惧吗!?”
他刻意抬高声音稳住局面,让云层之上的谱瑟殿下听见看见。
他能镇住场面,能处理危机,不是只会慌乱的新手。
那些胆小的狗头人成功的查看了营地的情况,不过却捅了一个巨大的篓子,被道格拿出来立威。
他们想要逃走,却被这位骑士团长一剑刺穿,惨叫着摔回黑水,激起小小的水花。
更多狗头人缩在阴影里,发出吱吱呀呀的怪叫,将对这些人类的仇恨记在心里,一下子四散而逃。
夜色并未因狗头人的退去而变得温和。
黑沼林的黑暗里,从来不止一种窥伺者。
没过多久,第二波试探悄然摸至营地边缘,这是一群哥布林。
它们被营地的灯火震动吸引,想对这群突然出现的骑士团进行试探。
守夜骑士立刻警戒,刚要喧哗,就被快步赶来的道格抬手按住。
“别乱喊,保持队形。”
他目光冷静看着这群丑陋的家伙:“它们只是被动静吸引过来的,用火把逼退,别浪费体力死斗。”
骑士们立刻举起燃着火把的长棍,朝哥布林们冲了上去。
火焰的气息一散开,哥布林们还没有彻底鼓起来的勇气轰然而散,全部都跑进了黑暗中。
道格刚松半口气,以为可以好好休息一会,半个时辰后,营地西侧又传来斥候低低的警示哨声。
这一次,是几道在黑暗中快速穿梭的细小身影,动作比狗头人敏捷得多。
是沼泽地精,惯于偷取物资、割断绳索、在营地制造混乱。
它们贴着泥地潜行,指尖抓着短刃,刚摸到围栏缝隙,就被早已布好的警戒小队截住。
道格的命令简洁干脆:“留两个活口问话,其余格杀。”
前半夜的慌乱褪去后,他眼神沉稳,调度有序,慌乱的内心也在夜色中缓缓平静下来。
骑士们虽仍有疲惫,却因团长的镇定而渐渐稳住心神,出手利落,没让地精掀起半点风浪。
一夜之间,类似的试探前后共来了四五波。
有徘徊的沼狼,有偷偷在树上探查的巨型鸟类,还有被瘴气影响、变得狂躁的腐沼蜥蜴。
但每一次,道格都提前做出判断,冷静分派人手,或逼退、或斩杀、或隐匿行踪,始终没让营地陷入真正的混乱。
最让他暗自松了口气的是服用龙血药剂后的效果,那场降临在全员身上的身体异变非常给力。
整支第三骑士团,竟对这片致命沼泽有着惊人的适应力。
以往深入黑沼林,很快就会有提示开始发热、头晕、染上瘴气疫病,重者甚至直接倒下。
可这一夜过去,即便人人浑身泥水、呼吸着腥臭黏腻的水汽,也没有一人出现高热、瘴毒染身的状况。
原本道格最担心的非战斗减员,竟自始至终都没有发生。
骑士们的呼吸平稳,体力恢复速度远超往常,就连被沼泽污水浸泡过的皮肤,也没有出现预想中的溃烂瘙痒。
这份诡异却救命的适应性,让整支队伍在不知不觉中稳住了根基。
天边渐渐泛起一层灰蒙的亮,黑沼林的黑暗缓缓退去。
道格靠在重新加固好的围栏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眼,望向云层深处。
这一整夜,他都能隐约感觉到一道冰冷而漠然的视线,自高空落下,注视着营地的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