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辆里并非只有他一人,还有另外一人。
刘协。
此时此刻,刘协掀开了他那边的帘布,打量着外边的一切,痴痴地望着不远处那座曾经恢弘大气、如今却已面目全非的雒阳城。
少顷,刘协也长叹一声,放下了帘布,倚靠在座位上,不再去看外边的情况。
一转眼,他看到曹操的脸上同样也是一副凄凉的模样,心下竟不由自主地升起了一丝同理之情,顿时感觉自己肚子里有很多话想要和曹操说。
但是真正开口的时候,也只剩下了一个问题。
“曹卿,这雒阳城,是不是再也回不到过去那般繁盛了?”
曹操听到刘协说话,稍微有些讶异。
因为这一路走来,刘协还没有主动对他说过话。
不过曹操很快便反应过来,满脸都是苦笑之色。
“陛下所言,臣也不知道,但是当年的雒阳城的确是不复存在了,其实这些年里,臣一直都有派人小范围修缮雒阳城,不过受限于人力财力,始终不能大修。
眼下的雒阳城虽然已经没有当年那般的繁盛,但也好过最初被董卓摧毁时的模样,臣力不能及,望陛下恕罪,不要追究臣的过失。”
刘协闻言,干笑几声。
“雒阳城也不是你摧毁的,你又有什么过失呢?甚至能让朕回来看一看,找一找儿时的幻梦,已经是你的大功一件了,朕还要感谢你啊。”
曹操不知道刘协这话是真心诚意的还是冷嘲热讽,亦或二者皆有之,但是这都不重要了。
就眼下的情况来看,他和刘协甚至可以算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雒阳城当然不会是他们最后的栖身之所,甚至只是一个过渡站,但是如果有可能,汉天子和汉臣,怎么会不想要回到这座百年帝都之中呢?
只是如今回来的,到底还能不能算是汉天子和汉臣,还真不好说。
刘协顶着一个汉天子的名头,曹操顶着一个司空的官衔,但都属于有名无实的类型。
或者说不久之前曹操还算是名副其实的司空,现在,也只剩下一个名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权倾天下。
没多少兵马听命令,没多少郡县听指令,管辖区域一缩再缩,还算哪门子的天子、司空?
所以刘协一度对此感到幸灾乐祸,觉得曹操是罪有应得。
然而刘协转念一想,似乎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刘协这个皇帝,是董卓所立,曹操扶持,刘协本人没有任何对天下有意义的功劳,也不是先帝嫡长子,若非这些权臣的拥护,他根本不可能成为皇帝。
如果权臣被消灭了,死了,自己还能坐稳皇位吗?
正如曹操所说,曹操威胁不到刘协的皇位,但是刘基却可以。
刘协本以为刘基大破曹操是一件好事,但是曹操一点拨,他才意识到好事与坏事是一体两面的存在,只看过程,什么结论也无法得出,只有最后审视结果,才能知道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眼下,刘协和曹操成为了一对失意君臣、苦命鸳鸯,两人都成为了失败者,失去了对于他们来说最珍贵的东西,而胜利者另有其人。
明天会发生什么?
他们究竟又要走向何方?
没人知道,他们自己也未必清楚。
车驾随着人流缓缓进入了雒阳城,又缓缓前进向了曾经的皇宫所在地。
阔别八年之后,刘协已经认不出当年自己生长过的地方,四处寻找,也很难找到当年的什么旧物。
曹操也忍不住去看了看当年自己担任郎官的地方,但是入目之所见,虽然全新,却已经难觅当年踪迹。
他们都想要在旧地方找到曾经的回忆,却发现所有的一切已是过眼云烟,无处追寻。
于是刘协偷偷落泪,曹操无声流泪,失意的君臣二人在不同的地方流着同样的眼泪,诉说着心中无尽的失意与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