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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一十六 短歌行,送玄德(万字大章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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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备哈哈大笑。

  “明日,我必死,我若死,你难道还会不杀益德?你难道还会放任益德在你身边统兵征战?哈哈哈哈哈!”

  曹操无言以对。

  杀死刘备和张飞遂成为定局,他别无选择。

  到了午时,准备斩杀刘备的时候,天上忽地飘起了雪花。

  这是建安五年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比建安四年来得要更晚一些。

  雪花飘飘洒洒的落下,曹操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接住了一片,但还没来得及看清这雪花的模样,雪花便融化了,令他感到有些遗憾。

  刘备已经被行刑队安置在了断头台上,身上的衣服尚且完整,并且明显也梳洗过,张飞就在他身边,面色淡然,似乎已经看穿所有,对于自己的未来,他坦然接受。

  曹操特意安排狱卒给他们两人送了一顿丰盛的菜肴,让他们吃饱了再上路,所以他们并不感到寒冷。

  尽管如此,身为曹操臣属的袁涣还是没有避嫌。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毫不避讳地走上断头台,脱掉自己的披风,跪下来为刘备系上,然后郑重地向刘备行顿首礼。

  “昔日,涣不念恩义,囿于家族,未能追随玄德公共创大业,今日,涣软弱无能,不能救玄德公于困顿之中,有负玄德公举荐之恩,实乃不忠不义之辈,望玄德公海涵!”

  刘备并没有被捆绑起来,所以他伸出双手扶起了袁涣,拍了拍他的肩膀。

  “曜卿不必如此,曜卿也有家人族人需要照看,是我才能不足,不能与曜卿共同成就大业,曜卿又有什么错呢?如今曜卿能为我送上这一领披风,够了,真的够了,今生,我与曜卿缘浅,来生,再与曜卿共创大业!”

  袁涣抬头看了看刘备,鼻子一酸,眼圈一红,抱着刘备失声痛哭起来。

  断头台下,身处人群之中的陈群眼见如此,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念起昔日与刘备短暂的主从之谊,丝丝悲凉涌上心头。

  看着袁涣大胆的情感流露,他终究还是没能按耐住心中的悸动。

  于是他也上前了。

  他登上了断头台,看着面色平静的刘备,也一样郑重的向刘备行了顿首礼。

  “玄德公,群无能,不能相救,惭愧万分,望玄德公……海涵!”

  刘备看着陈群,笑着伸手扶起了他,朝着他摇了摇头。

  “长文的心意我已经明白了,长文也不需要惭愧,若是说惭愧,我才是需要惭愧的人,当年长文劝我不要去徐州赴险,我却贪图徐州土地城池,贸然前去,结果落得个令人耻笑的下场,这是我的错,不是长文的错,长文能来送我一程,我已经了无遗憾。”

  刘备在生命的最后仍然在反思自己的错误,没有怪罪旁人,这般做法,令陈群鼻子一酸,流下泪水,喉头哽咽,不能言语。

  他与袁涣一起,在台上痛哭失声。

  台下,曹操身边的文职武职们就此事小声议论着。

  有人对袁涣和陈群的举动表示赞赏,认为这是他们不忘恩义的正确做法,值得推广、褒奖。

  有人却觉得他们做事不分场合、不合时宜,为深深伤害曹营整体利益的敌人哭泣,到时候有被拉清单的危险。

  更有些人直接出言怒骂,说这两人简直是不分敌我,应该严厉惩处,以儆效尤。

  荀彧一言不发地看着痛哭失声的袁涣和陈群,又转过头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曹操,心下感慨万分。

  作为曹操的近臣,没人比他更清楚曹操与刘备之间的情谊与过往,他也无数次地看到曹操因为刘备的事情伤心、愤怒、犹豫、彷徨。

  刘备在曹操的生命里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记,无论如何挥之不去,就算今日死在这里,曹操的往后余生也是无法忘却的。

  一念至此,荀彧便为曹操感到凄凉与哀伤。

  可行刑时间已经接近,行刑队的刽子手们已经开始为斩首做准备了,他们也要清场了。

  依旧痛哭不止的袁涣和陈群实在是障碍,他们请两人离开,两人不理不睬,他们又不敢动粗,只能求助似的看向一旁的主持行刑之人。

  主持行刑的人只是微末小吏,不敢擅自决断,便请求曹操的意见。

  曹操沉默良久,才点了点头,于是行刑队的人才敢于把袁涣和陈群拖着、抬着带离了断头台。

  两人依旧痛哭不止。

  雪越下越大,风越吹越冷,曹操虽然穿的十分厚实,却始终暖和不起来。

  荀彧看出了曹操的寒冷,于是奉上了一杯冒着热气的酒水。

  “明公,天冷,喝杯酒暖暖身子吧。”

  曹操接过了酒杯,仰头一杯喝干,舒了口气。

  “再来一杯。”

  荀彧又亲自为曹操斟了一杯酒,递给了曹操,曹操接过,却没有立刻就喝。

  他的视线盯着断头台上的刘备,刘备也在断头台上望着他,两人的视线越过飞舞的雪花,撞在了一起。

  一时间,万千思绪涌上心头。

  不知为何,曹操忽然很想吟唱诗歌。

  那边,行刑队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客客气气地把刘备请到了行刑台边上。

  刘备笑了笑,也没等他们喊,便自己把头搁在了行刑台上,脸侧着,望着不断飘落的雪花,心中唯有解脱的松快之感。

  少顷,他把脸侧向了另外一边,看着自己身边的张飞。

  “益德,你说,云长和子龙他们,现在是否安全?”

  张飞想了想。

  “一定是安全的,兄长和子龙都是猛将,等闲之辈不可能困住他们,就是……就是不知道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他们要是知道了您已死,又会如何的悲痛。”

  刘备闻言,稍稍叹息。

  “苦了他们了,十余年来为我东奔西走出生入死,到头来也没有得到什么荣华富贵,这都是我的错啊!”

  张飞立刻反对。

  “我们跟随您,从来都是因为您这个人,而不是为了所谓的荣华富贵,飞是如此,兄长和子龙一定也是如此,还请您不要为此感到悲伤。”

  刘备抿了抿嘴唇,似乎想要张口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到最后,他也只是笑了笑。

  “益德,你也是,也是苦了你了,这辈子,刘备对不住你,只能与你结伴一起走,但愿你不会感到孤单。”

  张飞闻言,也笑了。

  “飞从未后悔跟随使君,这是飞的荣幸。”

  刘备点点头,不再说话,缓缓闭上了眼睛。

  时辰已到,刽子手将已经磨得雪亮的锋锐无比的斩首刀缓缓举起,开始蓄力。

  斩首是个技术活儿,刀子不仅要锋锐,也要有足够的分量。

  人的脖颈没有想象中那么脆弱,等闲兵器砍不断,反而会卡在上头,拔不出来。

  负责处斩罪犯的刽子手便不是普通人,而是官府的一份子,是吏的一份子,还是个铁饭碗,且基本上都是世代相传的,老子死了儿子跟上,有的地方那刽子手家族已经传承了好几百年。

  他们地位很低,名声很臭,也没什么正经人愿意与他们往来,婚姻嫁娶也是内部消化。

  但是无论什么时候,这个吃人的世道也不会饿着刽子手。

  世代相传的刽子手家族往往都有一手稳准狠的斩首技艺,他们的眼睛就是标尺,不管罪犯的脖子是长还是短、细还是粗,他们都能确保将罪犯的脑袋顺顺利利的一刀斩断,干脆彻底,一点儿不拖沓。

  当然,如果统治者或者愿意花钱的人还有些特殊的要求,比如让被处刑的人不能太轻松的死去,那么他们也有各自的独门绝活儿能让罪人生不如死。

  负责处斩刘备的刽子手已经瞅准了将要挥刀斩下的位置。

  他相信,只要自己双手往下一挥,这位名满天下的左将军豫州牧就会人首分离,走完自己一生的旅程。

  而他也能结束今天的工作,顺利的领完赏钱,继续回到自己那暗无天日的小窝里喝酒,等待斩下下一个大人物的头颅。

  不过今日似乎是个特殊的日子,就在他还没有把自己的力气蓄到顶点的时候,忽然有人声响起。

  “玄德!刘玄德!”

  听着曹操的呼喊,本已闭眼等死的刘备顿时一愣,然后情不自禁地抬起头来看向了曹操。

  曹操身后的文武们也十分惊愕地看着忽然出声的曹操。

  曹操却不顾一切,缓缓朝着刘备的方向走了过去。

  边走,边吟诵。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他边吟诵,边举起了手中酒杯。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他边举着手中酒杯,边仰脖将杯中酒喝干。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他喝干了杯中最后一滴酒,一甩手,把酒杯扔掉了。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他的步伐越来越快。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讌,心念旧恩!”

  他似乎觉得走路太慢,于是改为小跑。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他一路小跑跑到了断头台上,无视了一脸惊愕的行刑队员们和举着长刀不知所措的刽子手,无视了同样震惊的张飞,径直走向了刘备。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

  他走到了刘备面前,跪下身子,伸出双手,握住了刘备的双手。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他的眼圈红了,两滴泪水滑落脸颊。

  “玄德,我许诺,我这一生,都是汉臣,我这一生,只做周公,你……不要离开我,行吗?”

  望着曹操婆娑的泪眼,刘备沉默了。

  他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他可以保证,自从认识曹操以来,他从未见过曹操如此脆弱的神情,从未见过曹操如此这般的……哀求过某个人。

  他面前这个人,真的是曹操吗?

  刘备在心底里问自己。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凝结了,风雪好像也停止了,这片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刘备和曹操两个人,他们彼此对视着,似乎都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对方的完整的内心。

  忽然,刘备笑了。

  曹操似有所感,顿时狂喜。

  难道……

  “孟德,你愿做周公,我很高兴,可待你死了,你的儿子还愿意做周公吗?你的孙子,也愿意做周公吗?”

  霎那间,时间恢复了流动。

  风雪继续吹动。

  鹅毛般的雪花从天而落,落在了刘备和曹操之间。

  恍惚间,他们似乎也不太能看得清对方的脸了。

  不过在刘备看来,这并不重要,因为就在刚刚,他已经透过了曹操的眼,看到了曹操的心。

  曹操也通过刘备的眼,看到了刘备的心。

  他们彼此之间再无保留。

  他们终于成为了远超一切的真正的朋友。

  可让曹操感到悲哀的是,他一直渴求的能够彻底交心的真正的友情,却只能维持这短短的一瞬间。

  刘备再也没有任何遗憾了,他摇了摇头,挣开了曹操的手,当着曹操的面,低下头,把自己的脖子暴露在刽子手的长刀之下。

  “孟德,这是我最后一次求你,别让我活着看到大汉覆亡,行吗?”

  曹操低下头,再也看不到刘备的眼睛,这让他如坠冰渊、遍体生寒。

  少顷,他站起了身子,转过身去,一步一步的,缓缓离开了断头台。

  踏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他喊了一声。

  “行刑。”

  刽子手听到这两个字,条件反射般的快速完成了蓄力。

  于是,就在他自己也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挥刀而下。

  两颗脑袋掉落在了断头台上,干脆彻底,毫不拖沓,充分展现了刽子手优秀的职业素养。

  曹操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很是悲伤的发现自己竟然分不出掉落在地的脑袋所发出的声音到底哪一声是属于刘备的。

  很快,他失魂落魄的走向了群臣所在的位置。

  群臣则以荀彧为首,焦急的迎上前来,询问着曹操是否安泰。

  可曹操什么都没有听清楚。

  他只觉得面前这些人很聒噪,围在他身边,如夏日里的蚊子一样,嗡嗡嗡嗡,令人心烦。

  他刚刚失去了这一生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知心人,感觉就像是心头被挖掉一块肉一样,疼得要命,这群家伙就不能让他稍微静静吗?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拔刀而出,把周围这群嗡嗡叫的蚊子全都砍掉。

  也就是那么一瞬间。

  曹操很快恢复了冷静,他面容严肃地宣布刘备已死,巨贼已除,天下间再也没有值得他感到担忧的人。

  他宣布——

  自今日开始全军休整,恢复秩序,整顿战后事宜,待来年开春,再进一步展开军事行动。

  至于要展开什么军事行动,是要对袁绍还是对其他什么势力展开军事行动……

  曹操还没说,便感到一阵钻心刺骨的疼痛从头颅间传来,且越来越疼,越来越疼,疼得他放声大喊大叫,甚至直接摔在地上。

  群臣被吓得魂不附体,七手八脚抬起曹操,嚎叫着把曹操往许都城里送,生怕曹操出了点什么问题,当场噶在这里。

  那他们可就完蛋了。

  ————————————

  PS:这段剧情主要是从王粲的《英雄记》里得到的灵感。

  王粲是刘备曹操同时代的人,且长期跟随刘表,一直到建安十三年归曹,刘备在建安六年投靠刘表,二者同地相处七年,七年间,王粲与刘备应该是见过面的,这本书的主体部分又在建安十三年赤壁之战前完成,所以王粲写的东西甚至可能是刘备亲口告诉他的,可信度很高。

  书中记载【灵帝末年,备尝在京师,复与曹公俱还沛国,募召合众】,灵帝末年,曹操回沛国,很显然就对应了曹操从雒阳出逃的那段情节,而这其中甚至还有刘备的参与。

  联想到梁祚在《魏国统》中的记载——【初,太祖过故人吕伯奢也,遂行,日暮,道逢二人,容貌威武,太祖避之路,二人笑曰:“观君有奔惧之色,何也?”太祖始觉其异,乃悉告之,临别,太祖解佩刀与之曰:“以此表吾丹心,愿二贤慎勿言。”】

  这两段记载很难不让我联想到曹操从雒阳出逃之后所经历的一系列事件当中存在着刘备的参与,而这一切与陈宫毫无关系,那段时间在中牟当官的人是任峻,后来跟随了曹操,陈宫纯粹是兖州本地士族。

  另外就是阮瑀在《为魏武与刘备书》中所写的【披怀解带,投分托意】,因为那一时期存在有文笔好的下属为主君代写政治书信的惯例,所以这封书信当中所残存下来的这一语句或可证明刘备早期与曹操确实存在一段不可思议的友情。

  就此可联想到刘备在熹平四年离开家乡到雒阳附近的缑氏山拜卢植为师,而曹操熹平三年到雒阳入仕,在熹平四年出任雒阳北部尉,因此二者年轻时确实在雒阳存在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时空重叠。

  至于短歌行,纯粹是我自己的一些看法,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越看越觉得这就是赤壁之战前曹操写给刘备的,但为君故、心念旧恩、乌鹊南飞,与其说是象征手法,若是看作有具体的对象,是不是也正好对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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