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并不迷茫。
自从与曹操决裂之后,他就从来没有迷茫过。
他很清楚的知道自己走在怎样的一条道路上,知道自己会有什么样的可能的结局。
除了最终的胜利,其他的路线,都指向了同一个结局——死无葬身之地。
这本就是一条九死一生的道路,从踏上这条道路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有了一些觉悟。
所以今日的终末,在他看来并不是不能接受的。
如果为此而死,他也不会感到恐惧,只是会觉得遗憾,觉得不甘。
他觉得自己还能做更多的事情,他觉得自己可以对抗曹操,不至于让曹操霸占这天下,不至于让这天下变得冰冷无情。
可惜的是,现在看来这一切都不太可能了……
他就这么吃了一盘肉,还觉得不够,于是又把曹操烤好的第二盘肉全给吃了。
自己的那壶酒喝完了还觉得不够,便把曹操的那壶酒抢了过来,脖子一仰。
顿顿顿顿顿顿顿……
曹操肉没吃一块,酒没喝两杯,几乎全程都在做刘备的服务生,还并不生气,甚至有些乐在其中,见刘备吃得着急了还让他慢点吃,没人和他抢。
语气甚是柔和,就像是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雒阳城内似的。
得亏许褚在外头站岗,不让旁人靠近,这要是叫旁人看到了,叫曹操的家人、部下们看到了,怕是要惊掉自己的眼球。
那个杀伐果断的专权恶霸,居然会心甘情愿给他人服务而不顾自己吗?
真是叫人想象不到啊!
刘备可不管不顾,他好像也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雒阳,回到了那个为了穿着美丽打扮时尚而不惜饿着肚子的时候,好不容易逮着一个狗大户,那就必须往死里吃。
谁还知道有没有下一顿?
这般的吃喝,刘备一直吃了半个时辰多,连吃三盘烤肉,还觉得不够,又让曹操给他一些蒸饼和豆酱,把烤肉夹着、蘸了酱吃,狼吞虎咽,堪称饭桶。
曹操算是服了刘备。
他发现这岁月的流逝好像并没有使刘备的食量有所下降,刘备好像和当初相差的并不多,还是那么能吃能喝,甚至不经意间还是会流露出当年的姿态。
这让刘备看上去远没有他的实际年岁那般苍老。
从这张脸上,曹操甚至还能辨认得出二十多年前那个打肿脸充胖子的雒阳潮男的丝丝风采。
那般的嬉笑怒骂,那般的放荡不羁,那般的青葱岁月……
忽然间,曹操一愣,心下一突。
他忽然想到了自己。
他想到了从铜镜中看到的自己的面容,哪里还有当年雒阳城内的那个意气风发的曹孟德的模样?
这些年他越来越感到自己衰老的很快,精力下降的很快,身体各方面的机能都在不断的下降,生命力正在加速流逝,有些时候甚至让他感到心慌。
他和刘备的岁数相差并不大,要是没记错的话,他只比刘备大了六岁,两人勉强能算是兄弟级别的同龄人。
曹操四十八了,刘备也四十二了,都是大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可他却远比刘备还要苍老许多。
刘备还是满头乌发,脸上甚至没有太多的沧桑痕迹。
而他,鬓角已经斑白,面容上满是岁月的痕迹。
这是为什么呢?
难道说……
真的是因为刘备一直没变过,还是当年的那个他,而自己已经变了很多吗?
这个念头一出现,顿时把曹操吓了一跳,他赶快整顿自己的思绪,让自己不再深入思考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要是细究下去,曹操觉得恐怕会让自己想出一些令自己道心破碎的东西来,那可不妙。
他走到这一步,已经无法回头了。
任何的犹豫和后悔都会让自己和所有依靠自己的人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只能硬着头皮一条道走到黑,或者说是走一步看一步。
怀着如此复杂的情绪,曹操伺候着刘备吃完了这丰盛的一餐,直到刘备靠在梁柱上用手抚着肚皮打饱嗝。
“孟德,真是谢谢你让我最后还吃了一顿饱饭,还是那么好的一顿饱饭,说起来还是你豪横,那么珍贵的香料,你说撒就撒,换作是我,肯定是要卖掉当军资的!哈哈哈哈哈哈!不过,这有了香料,肉吃起来就更有滋味了,香啊!”
刘备好像有了一丝醉意,说起话来越发的放松,甚至有些放浪形骸。
曹操看着这样的刘备,心下不由得生出一丝酸楚之意。
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点羡慕刘备。
强忍着这种莫名的情感,曹操笑了笑。
“既如此,不如就留下来吧,与我一同共创大业,这香料,你想要多少我就给你多少,烤肉,你一日吃两顿、吃三顿都没有问题,如何?”
曹操用开玩笑的语气向刘备提出了建议。
刘备看着曹操看了一会儿,然后哈哈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曹孟德啊曹孟德!你可知你言不由衷的时候是怎么样的一副姿态?骗骗旁人也就罢了,咱们相识二十多年了,我骗不过你,你骗不过我,就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吧!
正好,我吃饱了,喝足了,也该上路了!孟德啊,送我一程吧,别再耽搁了,那么多年跟着我一起奋战的老兄弟们都在等着我,我也是时候与他们下去团聚了,这人世间,就留给你了,你想怎么走就怎么走吧!”
曹操抿了抿嘴唇,胡须轻颤着,一时间没有说话。
良久,他微微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对于刘备的一心求死,曹操始终心有不忍,无论如何都没办法下定决心送刘备上路,于是只能让许褚再把刘备押回监牢,好吃好喝的款待,别让他受罪。
曹操觉得自己还需要一些时间来冷静,来最后下定送别刘备的决心。
另一边,建安五年十一月初八,关羽和赵云抵达了合肥。
他们先是在江夏郡拜见了刘基任命的江夏郡太守蒋丞,然后在蒋丞的护送下乘船前往合肥,见到了刘基。
刘基对于关羽和赵云前来拜见求救的事情感到十分意外,万万没想到刘备居然翻车了。
汉末第一跑男刘备刘玄德居然翻车了?
还是翻车在了一个名声并不响亮、存在感并不突出的名为朱灵的将领手上,连着他自己和张飞一起翻车,只有关羽和赵云跑了出来。
这种事情也能发生吗?
但是细细想想,刘基觉得这一切并非不可能,因为自己的介入,这个世界已经发生了很多很多不同的事情,所以必然会产生一些连锁反应。
只是他没有想到,这连锁反应居然率先就把稳如老狗的刘备给弄翻车了。
朱灵这个人,他有些印象,依稀记得这也是一员不错的将领,不过好像不怎么受到曹操的喜欢。
这里头到底是什么情况,刘基也不知道,也不感兴趣,只是他没想到居然是这个人终结了刘备不败跑男的战绩,把刘备给拿下了。
不过根据关羽和赵云的说法,好像刘备究竟有没有被抓住还不一定,只能说大概率如此。
于是刘基还没等关羽和赵云抵达,就立刻派人联系中原的情报网络,确定此事的真假。
不多时,关羽和赵云抵达了合肥,第一件事情就是立刻拜访刘基,请刘基出兵帮助他们救援刘备。
面对刘基,关羽不傲了,赵云不冷静了,他们一起向刘基行顿首礼。
“刘豫州身陷囹圄,危在旦夕,望将军看在同为汉室宗亲的面上,施以援手!”
“若然如此,将军大恩大德,吾等必舍生忘死以报!”
眼见两人起手就是大礼,刘基有些无奈。
话说,这是刘基第一次见到关羽和赵云。
关羽的脸没有想象中那么红,也没有穿绿袍戴绿帽,手上拿着的也不是青龙偃月刀。
赵云不是俊俏的小白脸,也不是白马银枪的少年将军,而是一个高大强壮的北方汉子,面容坚毅。
他们初次拜见刘基,所表现出来的也不是威武果决的英武将领形象,而是泪流满面。
对此,刘基的态度比较明确。
“当前来看,玄德公的情况如何,还有待查证,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已经被俘获,亦或者究竟是不是身在许都,这些都是未知的,必须要派人查验。
如果玄德公的确是被俘获了,并且也真的在许都,就更要小心谨慎了,以曹孟德和玄德公之间的过往来看,这绝非易事,必须要妥善策划。”
关羽闻言,更是着急。
“刘豫州乃曹孟德深恨之人,一朝被擒,曹孟德必然会痛下杀手,若将军愿施以援手,羽必以死相报,来生也当结草衔环,回报将军大恩!”
刘基无奈上前将关羽扶起。
“云长不必如此,玄德公乃汉室豪杰,我素来敬仰他的为人,只是此事确实不是急切便能办成的事情,纵使我愿意相帮,总也要确认玄德公身在何处,不是吗?”
关羽无言以对,赵云也默不作声。
见他们不说话,刘基叹了口气。
“此事的确事发突然,不过也并非没有余地,曹孟德眼下应该还在与袁绍鏖战,假使玄德公真的被朱灵生擒,送往许都,曹孟德应该也来不及处置。
而且以曹孟德和玄德公之间的过往来看,曹孟德大概率不会草草的将玄德公处死了事,他应该有很多话想要对玄德公说,有很多问题想要询问,所以,还有时间。
二位且放心,我已经派人去打听玄德公的现状,如果玄德公的确在许都,没有被害,我便会与二位商讨救援玄德公之事,只要有机会,我绝不能坐视汉室豪杰为人所害。”
关羽和赵云没有别的办法,听刘基说的恳切,便只能选择相信。
随后,刘基向关羽打听了衣带诏的事情,从关羽口中得知了衣带诏的真实性,确认了曹操之前散布出来的消息纯粹是胡言乱语、用心险恶。
关羽为此咬牙切齿。
“曹孟德虽然有恩于我,但我已经诛杀颜良还了他的恩情,若今后还能见面,我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手刃了他!绝不使他为祸世间!”
刘基缓缓点头,确信自己将来对曹操动手的时候,的确有大义名分可以依仗了。
至于要不要真的去救刘备,刘基觉得,并非不可以。
救一个人,未必需要出动兵马去威胁许都,派人潜入尝试营救也不是不可以,至于成功与否,真的就要看天意了,那不是他能决定的。
刘备是真正的英豪,刘基很是敬佩他的为人和毅力,若是可能,他并不希望刘备就此死去。
随后,刘基又和关羽、赵云谈起他们在荆州的事情,得知是蒯越让他们来找自己,心下了然,知道这一定是蒯越对自己的示好,或者说,是某种意义上的试探。
于是他请关羽和赵云留在合肥稍作休养、歇息,等待确切的消息抵达。
而很快,一则对于刘基来说并不意外、对于其他人来说非常意外甚至是有点惊悚的消息传到了合肥。
官渡之战已经结束,袁曹之战已经分出了胜负,曹操惊天逆转,用三万多人的劣势兵力在官渡击败了袁绍的十万大军,袁绍仅仅带着数百骑兵逃回河北,惨败亏输。
这个消息传到合肥之后,除了刘基本人,其他所有部下都是十分惊讶的。
周瑜鲁肃诸葛亮这三个聪明人也万万没想到袁绍居然会输得那么惨,曹操居然赢得那么大。
自然,关羽和赵云更是顿觉五雷轰顶,差点精神崩溃。
袁绍败了,曹操胜了,整个北方的势力平衡被打破。
曹操逆转败局,成功逆袭,就此成为天下最强的诸侯。
而袁绍则威望大损,直接从袁神堕落为袁批,今后大概率无法二次崛起。
十万大军的折损实在是太大、太恐怖。
这也预示着从今往后,天下再也没有可以在明面上压制曹操的诸侯。
刘基不知道官渡之战的结果对其他势力的影响有多大,反正对于刘基自己来说,部下们好像都受到了比较大的冲击,那些一开始都坚信袁绍会取胜的人纷纷哑口无言。
谁能想到许攸居然会背叛袁绍投靠曹操、直接把袁绍给卖了呢?
谁又能想到袁绍的兵马居然那么废物,正面压制曹操那么久愣是无法击破曹操的主力呢?
一大群参谋官围绕着一个官渡之战的地形沙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哑口无言。
最后还是鲁肃给出了一个非常有代表性的结论。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征战胜败,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
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鲁肃最后说的这句话,是很有道理的。
连刘基本人也不得不认可,他觉得他如果不是本来就知道这一战的结局,恐怕也难以相信袁绍集团这样一个庞然大物会败得那么惨。
正如他没有想到刘备会在朱灵手上翻车一样。
关羽和赵云得知此事以后,那是真的差点崩溃,赵云还好一点,伤心了一阵子,倒是没有表现出特别的绝望,似乎对于将要发生的事情已经有了预料。
而关羽和刘备情深意重,似乎很不愿意接受他自己明明也能猜测到的事情,好几次都想要立刻冲去许都救出刘备,都被赵云拦下。
而刘基也很快得到了新的消息,确定了刘备和张飞确实被朱灵俘获、带去了许都,已经献给了曹操,而曹操也返回了许都。
这下好了,许都已经没有被偷袭成功的可能,关羽和赵云最早设想的趁乱救出刘备的计划已经不可能成功,他们自问自己不是曹操的对手。
他们只能把一切的希望寄托在刘基身上。
而刘基现在也基本确认了营救刘备成为了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尽管如此,他还是想要尝试一下,看看能不能集合一支密探队伍进入许都。
不过,他的努力并没有成功。
因为整个曹营想让刘备去死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或许是看出了曹操的困惑和犹豫,在曹操没有下定决心的这些日子里,不少身在许都的曹操近臣纷纷前来拜见曹操,并且向曹操提出要立刻除掉刘备的建议。
他们纷纷表示,这一次,曹操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过他了。
之前曹操放纵了刘备,让曹营失去大量兵马,还短暂的失去了徐州,失去了不少将领,很多或者的人也为此失去了亲人。
因为刘备而折损的大量资源都是公共资源,非一人而独有,这是整个集团的损失,曹操身为集团首脑,需要为此承担责任。
曹操已经犯了一次大错,难道还要犯第二次错误吗?
前些年里和刘备有过矛盾的官员,以及在战场上被刘备揍过的将领,他们群情激愤,一定要亲眼目睹刘备的死,如此才能出了这口恶气。
说实话,这的确给曹操带来了极大的压力。
就算是出于应对这种压力的考量,曹操也必须要做出回应,必须要将刘备杀掉。
当然,不是没有人出面为刘备说情。
比如曾经被刘备举荐为孝廉的袁涣。
在袁术覆灭之后,袁涣深受曹操器重,但是一直思念刘备的恩德,从来没有非议过刘备,这次也是不顾一切求见曹操,试图为刘备求情。
他表示刘备是汉室豪杰,是天下之望,曹操如果杀了刘备,一定会引发更加广泛的针对曹操集团的反感,这是得不偿失的行为。
还有曾经效力于刘备的陈群,他和刘备相处时间不长,但是也念着刘备的恩情,拜见了曹操,为刘备说了一些好话。
但是相比较于那些希望刘备去死的人,为刘备求情的力量太小了,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身为主君,曹操的确享有崇高的地位和庞大的权力,大家都是他的下属,他对大家有一定意义上的生杀予夺之权。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以为所欲为、肆意妄为。
很多人投效他、加入他都是拖家带口注入资源的,很多人都相当于他的加盟者,而非简简单单的部下。
这些加盟者因为他的错误决策而受到损失,他是要承担责任的,他不能肆意妄为,否则这些人很有可能会离开他,甚至是背叛他。
无奈之下,曹操只好宣布自己会亲自监斩刘备,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也算是给他自己一个交代。
建安五年十一月二十三日,也是刘备的问斩之日,许都城外军营边上的空地上,曹操带着许都的重要文臣武将们一同监斩刘备。
那一日,清晨还是晴朗的,到了辰时以后,天上便堆积了一些乌云,天色从湛蓝变得灰蒙蒙,寒风呼呼地吹,吹得曹操的心里凉凉的,感受不到一丝温热。
昨日,他最后一次面见刘备,劝他投降,刘备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曹操以张飞的性命威胁刘备,说他不投降,就连着张飞一起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