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所表现出来的战略眼光的确不俗,但是这个人具体怎么样,能做什么事情,能做到什么地步,都还是个未知数。
荆襄四族乃至于整个荆州的士族高门对于刘基来说不单单意味着人才,更代表着他们所掌握的人力物力,要是说诸葛亮一个人抵得上四个大家族百余年积攒的深厚底蕴……
那还真是有些过于高看了吧?
周瑜和鲁肃没把他们心中所想说出来,刘基也没有继续多说什么。
连日赶路的疲倦席卷而来,刘基很快沉沉睡去。
于是,在这间小屋里,一个睡着的人已然与周公相会、不知天地为何物,两个还没睡着的人各有各的心思,都有些难以入眠。
但除了轻微的呼吸声,倒也没有了其他的什么声响。
诸葛亮并非行伍之人,自然没有刘基这般的能吃能睡。
夜色渐深之时,他回到了自己的卧房内,见妻子黄氏正点着灯在捣鼓一个木制器械。
诸葛亮知道这件事情。
前些日子,不知怎么的,黄氏忽然对弩机产生了兴趣,卯足了劲儿想要改良现在广泛使用的弩机,说什么要给弩机设置一些装置,让弩机变得可以连续发射多支弩箭,而不必一支一支的更换。
用她的话来说就是——
虽然有些弩机可以同时发射两三支、三四支的弩箭,但是射程不远,射完之后也要重新上箭,效率很低,与弓箭相差不大。
连续发射多支而不必更换的弩机才是真正的有变革意义的弩机!
诸葛亮对此非常感兴趣,很支持黄氏的行动。
当初黄承彦向诸葛亮“推销”自己女儿的时候,曾告诉诸葛亮说黄氏容貌不佳,但是才情上佳,足以和诸葛亮相匹配,诸葛亮一时不解,直到成婚之后才知道何为“才情上佳”。
黄氏学识渊博,不仅通达人情世故,又深谙经典文章,还懂一些机巧之术,婚后不仅能帮诸葛亮操持家事、人情往来,更能引经据典为他解除一些疑虑,为他提供不少新的思路。
这令诸葛亮大为惊喜。
所以之后很多事情他都愿意和黄氏商量,征求她的意见。
黄氏正捣鼓着弩机,一眼瞧见诸葛亮进屋了,便上前为诸葛亮脱掉外衣,并拿起木盆准备打水给他洗脸。
边动作着,黄氏便开口了。
“夫君已经决定要追随刘将军了吗?”
诸葛亮坐在床边,脸上浮现了微笑。
“我还一句话没说,夫人如何就知道了?”
“我还不了解夫君?”
黄氏轻笑一声:“刘将军来之前,夫君还是一副犹豫不决愁眉苦脸的模样,现在却是一脸的轻松,脚步也轻快了许多,似有期待、跃跃欲试之感,我便知道,夫君已经下定决心了。”
诸葛亮呵呵一笑。
“夫人所言不错,虽然还有些许忧虑,但,追随刘将军创立大业的事情,我已经决定了。”
黄氏端着一盆水放在了桌子上,又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下了一条布巾放在了水里浸泡。
“这倒是有趣,刘将军来之前,夫君顾虑重重,刘将军一来,一番交谈,便让夫君舍了这隆中隐居的闲适?此前我可是听夫君说,当今天下,似乎并没有什么英雄值得夫君出山辅佐呢!”
听着黄氏这略带调侃的话语,诸葛亮笑了笑,站起身子走到了黄氏身边,从背后抱住了黄氏。
“人终究是会改变想法的,所有的一切也都不是一成不变的,此前我并不太了解刘将军,对他所做的事情也不甚了解,不敢确定他就是我要寻找的那位主君,可现在就不一样了。”
“如何不一样?”
黄氏拧了一把布巾,转过身为诸葛亮擦拭脸颊。
诸葛亮则缓缓开口。
“刘将军所思所想,并非局限于江西、江东之地,而是着眼于天下,一步接着一步,一环扣着一环,仿佛现在就已经看到了十年之后,且每一步都能脚踏实地的去做,还都能做成功,且有用兵之能,似有光武之像,这真的很让我欣喜。”
黄氏笑了笑。
“既然夫君觉得刘将军值得辅佐,那么夫君就尽管去做想做的事情好了,不必顾虑。”
诸葛亮闻言,缓缓握住了黄氏的手。
“夫人当真觉得可以吗?”
黄氏点了点头。
“夫君所忧虑者,无非是刘将军乃刘镇南宿敌,又夺取江夏,若夫君投效刘将军,刘镇南得知,恐怕会不高兴,然夫君虽有才学,可诸葛一族在荆州并无出仕者啊。
叔父故去之后,只有夫君和叔叔留在荆州,且都未出仕,对刘镇南来说,诸葛一族并无实权,夫君和叔叔并没有那么重要,就算投效刘将军,也不过是不顾及他的颜面罢了。
蒯氏和庞氏都是大族,刘镇南不会对他们做什么,至于父亲……有母亲在,有蔡氏在,刘镇南当真会做什么吗?届时,拉拢人心以求自保才是首要的,为了夫君一人而开罪蔡、蒯、庞、黄四大家,何其不智?”
诸葛亮缓缓点了点头。
“夫人所言,也正是我所想,刘镇南就算再怎么憎恶刘将军,也不会自断臂膀,若当真如此,他也无法提领荆州了,不过……”
“不过?”
“刘将军拜访我,招纳我,自然是有目标的,而这个目标,与我们之前所预料的一样。”
诸葛亮轻声道:“刘将军希望通过我,让蔡氏、蒯氏、庞氏和黄氏等荆襄大族不要站在刘镇南那边与刘将军对抗,最好能暗中相助刘将军,就算不能,也要维持中立。”
黄氏闻言,沉默了好一会儿,而后才缓缓开口。
“夫君以为,可行吗?”
“若只是让这几大家保持中立,并不难。”
诸葛亮点头道:“荆襄大族与刘镇南并非君臣,不过是同盟罢了,大族依附刘镇南,无非是寻求庇护,谋求利益,若刘镇南既不能庇护,又不能为他们谋取利益,他们自然不会为刘镇南继续效力。
此前刘镇南与黄祖一起趁刘将军立足未稳之际出兵庐江、豫章,不仅没有取胜,反而损兵折将,丢了江夏郡,如此一战,荆襄大族应该已经很清楚刘镇南并非刘将军的对手。
若之后刘将军再起兵,胜败无法预测,但谁占优势还是能看清的,刘镇南麾下并没有太多能征善战的大将,而刘将军除了自己,麾下更有诸多良将,两军交锋,对刘镇南极为不利。
若然如此,荆襄大族必然会为了前途而考虑,与其说保持中立,我甚至认为,自蔡瑁败退回去之后,荆襄大族但凡得知这个消息的,都要开始为前途而谋划了。
假以时日,若刘将军在江夏整顿军事,做出要进取荆襄之地的声势,定会有荆襄大族安排族人前往接洽,哪怕就是现在,或许各族也都有了不一样的心思。”
黄氏微微叹息,倒也不得不承认诸葛亮如此锐利的看法。
她出身荆襄大族,自幼耳濡目染,如何不知道士族高门富丽堂皇的外表之下隐藏着怎样的钻营苟且呢?
于是,黄氏开口了。
“对于夫君来说,对于荆襄大族来说,对于刘将军来说,夫君的投效都是好事啊,唯独对于刘镇南来说,是釜底抽薪之举,如此一来,刘镇南败相已显,这荆州牧、镇南将军的名号也不知还能存在多久。
刘将军真乃奇人也,仅仅是拿下一郡,又招募夫君一人,就能同时撬动荆扬二州的局势,安抚二州人心,巩固基位,收获丰裕,实力大增,难怪夫君愿意投效他了。”
诸葛亮显然听懂了妻子的意思。
“刘将军年轻气盛,锐意进取,所思所想一定会付诸于实践,看似有过刚易折之忧患,但其个人才能通天,未来能走到什么地步,犹未可知。”
黄氏轻轻点头。
“那么,夫君尽管去做想做的事请吧,我,永远都会支持夫君。”
诸葛亮闻言,甚为感动,展颜一笑,将黄氏拥于怀中,小夫妻两人情深意重,自不必与外人说。
至于刘基是否是一个可以托付志向与未来的人,诸葛亮也有了自己的决断。
他心意已决,不再迷茫。
于是,诸葛亮洗脸之后便与黄氏一起睡下,在平稳的呼吸之中度过了自己在这草庐之中的最后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