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城,国家宫。
总统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阿尔瓦雷斯坐在那张他坐了不到四十八小时的皮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红木桌面。
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蒂,咖啡杯已经空了,杯底留下一圈深褐色的渍痕。
埃布拉德站在他面前,脸色比窗外的夜色还难看。
“将军,消息确认了,巴拿马航空CM136的乘务长和当时在飞机上抢救的医生,都已经被‘隔离审查’,他们的证词一致,奥拉西奥总统死于急性心肌梗死。尸检报告也出来了,同样结论。”
阿尔瓦雷斯抬起头,看着他的幕僚长。
“你信吗?”
埃布拉德沉默了。
“我不信。”
阿尔瓦雷斯替他说了,“奥拉西奥每年体检两次,心脏从来没出过问题。他的私人医生是我的人,上个月的体检报告我亲自看过——一切正常。一个一切正常的人,在三万七千英尺的高空,突然心肌梗死。”
他没有说下去。
埃布拉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将军,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不重要。”
阿尔瓦雷斯打断他,“重要的是,奥拉西奥死了。谁杀的,怎么杀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死了之后,我们怎么办。”
阿尔瓦雷斯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改革大道的路灯在晨雾中晕开一圈圈橘黄色的光。独立天使纪念碑的金色雕像在远处若隐若现,像一柄悬在空中的剑。
“唐纳德·罗马诺现在在干什么?”
埃布拉德翻开手里的文件夹。“他的部队在锡那罗亚休整,但前锋已经推进到哈利斯科边境。情报显示,他正在大规模招兵,计划三个月内把兵力扩充到十万人。”
“十万人。”阿尔瓦雷斯重复这个数字,声音很轻。
“还有,华雷斯那边刚宣布了一个经济振兴计划。修路、建学校、建医院、分土地。总预算超过两百亿比索。资金来源包括美国援助、缴获的毒资,以及他们自己发的债券。”
阿尔瓦雷斯转过身。
“两百亿比索。他哪来那么多钱?”
“缴获的毒资至少八十亿。美国人的援助七亿五千万美元,合一百五十亿比索。还有他们自己发的债券,据说中建和贝克工业集团已经认购了三亿。”
阿尔瓦雷斯盯着埃布拉德,看了三秒。
“也就是说,他有钱,有人,有枪,有民心。”
埃布拉德没有回答。因为不需要回答。
阿尔瓦雷斯走回桌边,坐下,拿起桌上那份还没签署的紧急状态令,看了很久。
“唐纳德·罗马诺是我们的敌人吗?他杀了我们的兵,占了我们的地盘,抢了我们的风头。但他是毒贩吗?不是。他是腐败政客吗?也不是。他是帝国主义走狗吗?更不是。他就是一个在北方崛起的军阀,手里有枪,有人,有民心。这样的人,你打不赢他,就只能跟他谈。”
埃布拉德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将军,您是说……”
“我要跟他谈。”
埃布拉德的嘴张开,又闭上,又张开。“可是将军,他是叛军,我们是政府。我们怎么谈?在哪谈?谈什么?”
阿尔瓦雷斯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部红色电话。
“给我接华雷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一个年轻的女声用西班牙语说:“这里是华雷斯禁毒部队总机。请问您找谁?”
“我是墨西哥国防部长里卡多·阿尔瓦雷斯上将。我要和唐纳德·罗马诺局长通话。”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更久。
“请稍等。”
华雷斯,安全局指挥中心。
唐纳德坐在椅子上,手里夹着雪茄,面前的烟灰缸已经堆成一座小山。他刚听完汉尼拔关于奥拉西奥之死的详细汇报,正准备下令让拉米雷斯加快在哈利斯科的推进速度。
那部红色电话响了。
汉尼拔看了一眼,然后接起来,过了会对唐纳德说,“局长,是墨西哥城。国防部长的专线。”
唐纳德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接起来。
“我是唐纳德·罗马诺。”
“罗马诺局长,我是里卡多·阿尔瓦雷斯。墨西哥国防部长。”
唐纳德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阿尔瓦雷斯将军,久仰。您这么晚打电话来,不是为了拜年吧?”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笑。
“罗马诺局长,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奥拉西奥死了。墨西哥城现在是我的。你有兵,我有法统。你打不下去,我也打不过去。再打下去,便宜的只有那些毒贩和外国人。”
唐纳德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雪茄在烟灰缸里磕了磕,站起来,走到窗边。
“所以呢?”
“所以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怎么把墨西哥从这场内战中拉出来。”
“拉出来?”
唐纳德笑了,“将军,您刚上台两天,屁股还没坐热,就跟我谈‘把墨西哥拉出来’?您知道我在北方修了多少路、建了多少学校、给老百姓分了多少地吗?您知道华雷斯的老百姓现在为什么支持我吗?不是因为我杀了多少人,是因为我让他们有饭吃。”
“我知道。”
阿尔瓦雷斯的声音突然低下来,“罗马诺局长,我知道你在北方做的事。修路,建学校,分土地。这些事,我在南方也想做,但我做不了。因为我的政府里全是蛀虫,我的军队里全是骑墙派,我的国库里全是窟窿。”
他顿了顿。
“但你不一样。你有枪,有人,有民心。你可以做我想做但做不了的事。”
唐纳德的眉头皱了一下。
“将军,您这是在夸我?”
“我是在说事实。”
阿尔瓦雷斯的声音突然抬高了半度,“罗马诺局长,我们不要绕弯子了。你我都清楚,你打不到墨西哥城。不是因为你的兵不行,是因为你的后勤线太长了。从华雷斯到墨西哥城,一千五百公里。你的兵每往前推一公里,你的补给线就拉长一公里。而我的兵每往后撤一公里,我的补给线就缩短一公里。你打不起消耗战。”
唐纳德没说话。
“我也打不过去。不是因为我的兵不行,是因为我的兵不想打。他们知道你在北方干了什么,他们知道你在给老百姓分地,他们知道你在修路、建学校、建医院。他们不想跟一个给老百姓分地的人打仗。”
唐纳德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
“将军,您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们和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
“和谈?”唐纳德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和谈。你、我,坐下来,谈一个墨西哥人自己的解决方案。不要美国人,不要英国人,不要西班牙人。就我们两个墨西哥人。”
“您不怕您的盟友骂您投降?”
“我的盟友?”
阿尔瓦雷斯笑了,那笑声很短,“罗马诺局长,我的盟友是一群蛀虫。他们在奥拉西奥活着的时候吃奥拉西奥,奥拉西奥死了,他们就来吃我。你以为我想跟他们做盟友?我是没得选。”
他顿了顿。
“现在,我有得选了。”
唐纳德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将军,您选了我?”
“我选了墨西哥。”
又是一阵沉默。
“怎么谈?在哪谈?谈什么?”
“你派人来墨西哥城。或者我去华雷斯。都可以。谈的内容只有一条,怎么建立一个新墨西哥。”
“新墨西哥?”
“对。新墨西哥,我们可以一起合作。”
“将军,您这是要搞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