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耳塞福涅推开宴会厅大门的时候,一股浓烈而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
打翻的酒液、汗水、血腥,还有某种更加原始的、让人皱眉的体味,混在一起,在密闭的宴会厅里发酵着,变成了一种让人胃部翻搅的腐臭。
她站在门口,暗红色长裙的裙摆在地面上轻轻拂过,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缓缓扫过宴会厅内的一片狼藉——
翻倒的银盘,碎裂的水晶壶,深红色的酒液在石板地面上凝成一滩一滩暗紫色的痕迹,桌布被扯落了一半,皱巴巴地堆在地上,上面印着几个模糊的脚印,以及……
庇里托俄斯的尸体。
那具尸体歪歪扭扭地躺在长桌旁边,四肢摊开,以一个不自然的、被强行扭曲过的角度僵硬在那里。
他身上的衣服被撕成了好几片,几乎遮不住他的身体,那瀑布下露出了布满抓痕和淤青的皮肤,肩膀上有几道深可见骨的齿痕,脖子上那一块最大的淤青。
那是被外力强行扭断颈骨之后留下的印记。
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那双曾经燃烧着亢奋和不屑的眼睛此刻空洞地瞪着穹顶上那些泰坦巨人的壁画,嘴巴微张,嘴角挂着一丝干涸的血迹。
尸体上到处都是难堪的痕迹,因为太过暴力,有些地方甚至呈现出了一种不正常的弯曲,那是骨头被硬生生掰断了。
珀耳塞福涅看了那具尸体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毫不掩饰眼中的嫌弃。
然后她就看到了忒修斯。
忒修斯坐在尸体旁边,背靠着翻倒的长桌,一条腿伸直,一条腿蜷着,手臂搭在膝盖上。
他的头发被汗水浸透,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脸上沾着庇里托俄斯的血。
那些血点子从他的颧骨一直溅到下颌,已经在空气中干涸成了暗褐色。
他听到了门开的声音,抬起头来。珀耳塞福涅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血红的,眼白上布满了破裂的毛细血管,虹膜被那股尚未完全消退的热浪烧得发红,瞳孔里翻涌着一种她一眼就能辨认出来的东西。
那是羞耻,是愤怒,是悔恨,是亲手杀死自己最亲密的朋友之后剩下的、无处可逃的绝望。
珀耳塞福涅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上扬的弧度极小,却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满足。
她很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从永夜之地回来之后,她的笑容就再也没有真正抵达过眼底。
可这一个笑容是真切的,是在看到自己的猎物被撕碎成她预想中的样子之后,那种沉甸甸的、带着残忍的满足。
她缓缓走进宴会厅,裙摆拖过地上的酒渍,在深红色的液面上划出一道暗色的弧线。
她走到长桌前,站在庇里托俄斯尸体旁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地上的忒修斯,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满是轻蔑。
“就凭你们……也想染指我?”
忒修斯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几滴暗红色的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已经被酒液浸透的桌布上。
“是你在算计我们?”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撕下来的。
“是。”
珀耳塞福涅直接点头,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掩饰。
她甚至歪了歪头,用一种近乎于天真的姿态看着他,像是在玩一个有趣的游戏。
“谁让我最近心情不好呢,你们自己送上门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忒修斯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无与伦比的愤怒与耻辱在这一刻充斥了他的内心。
他用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这位春之女神,盯着她嘴角那个轻描淡写的弧度,盯着她那双墨绿色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得意和嘲弄。
“你要杀就杀。”他的声音沙哑到了极致,带着化不开的恨意:“为什么要这么折辱我们?”
珀耳塞福涅低下头,用手掩住嘴角,发出一声清脆的、夸张的笑声。
然后她收起笑容,脸色在一瞬间冷了下来,那种转变快得像翻书,上一秒还在笑,下一秒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就只剩下了冰冷的、不带任何温度的残忍。
“我可没杀他。”她说,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精准地扎进忒修斯最痛的地方:“是你杀的他,亲手杀的他。”
忒修斯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的是真的。
不是珀耳塞福涅的手掐断了庇里托俄斯的脖子,是他的手。
是他自己的双手,在挣扎和犹豫之后,亲手结束了他最亲密的战友的性命。
“你们要把我抢回去。”
珀耳塞福涅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把脸凑近忒修斯,近到他可以闻到她身上那股难言的甜香:“难道是为了杀我?”
“你们抢我回去,不就是为了那种事?”
她的嘴角勾起一个冷冰冰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得到宣泄的报复的快感:
“我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兄弟的滋味怎么样啊?”
忒修斯的眼眶瞬间通红,种种不堪的画面重新回到了他的脑海里,让他几乎支撑不住的要崩溃。
他发出一声嘶哑的、近乎于野兽嚎叫的怒吼,从地上弹起来,赤手空拳地冲向珀耳塞福涅。
他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长桌底下,他的匕首在刚才和庇里托俄斯的扭打中被踢到了墙角,他现在手无寸铁,只有一双还在颤抖的、沾满了他挚友鲜血的手。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扑向珀耳塞福涅,手指伸向她的喉咙,他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活着离开冥界了,他不在乎她是不是女神,他只想让那张挂着得意笑容的脸停止微笑,哪怕只有一瞬间。
但他的手指在离珀耳塞福涅脖颈不到半尺的地方停住了。
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将他整个人掀飞了出去。
他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宴会厅的石壁上,后脑勺磕在壁画上那些泰坦巨人的面孔上,磕碎了一小块石灰。
他滑落在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嘴里涌出一股腥甜,那是被震伤内脏之后涌上来的血。
他挣扎着抬起头,就看到了一道黑色的身影缓缓出现。
哈迪斯站在珀耳塞福涅身后。
黑袍如墨,黑曜石王冠端正地戴在头上,那双深黑色的眼睛从王冠的阴影下注视着瘫坐在墙边的忒修斯。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轻蔑,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痕迹。
他只是一只手臂微微前伸,手指还保持着刚才那股力量释放时的姿态,挡在珀耳塞福涅身前,像一道不可逾越的黑色屏障。
珀耳塞福涅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