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托耳与波吕丢刻斯率领的斯巴达军队是在第三天的黎明时分抵达阿提卡半岛的。
他们没有走雅典人熟悉的那条沿着海岸线蜿蜒向北的驿道,只因为那条路上设有雅典的哨站。
差不多每隔半日路程就有一座烽火台,一旦有外敌入侵,烽火会在一个时辰之内从边境传到卫城。
斯巴达人走的是山路。
两千名重装步兵背着全副铠甲和盾牌在沉默中行军,悄无声息的接近了那希腊中最繁华的城邦。
雅典城毫无防备。
卫城山岗上的哨兵们还在打着晨巡的瞌睡,城墙上的烽火台依旧冒着昨晚炊烟留下的最后几缕余热,城门在日出时分吱吱嘎嘎地推开了。
城外等待着的农夫们挑着橄榄油和无花果准备进城赶集,几个牧羊人赶着羊群慢悠悠地穿过城门洞,陶匠区最早开工的学徒正蹲在井边打水洗脸。
就在一片欣欣向荣之时,刺耳的号角声响起。
众人茫然四顾,在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两千名斯巴达重装步兵从山麓的阴影中冲了出来。
波吕丢刻斯冲在最前面。
他的青铜胸甲在锻造时被掺入了最上等的锡矿,在阳光下发着近乎白色的冷光,和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是同一个色调。
他右手握着一把双手重剑,剑柄缠着暗红色的皮革,那是被他无数次握剑之后掌心磨出的老茧染成的颜色。
他冲进雅典城门的时候,几个还没来得及举起长矛的城门守卫被他用盾牌直接撞飞了出去。
卡斯托耳紧随其后。
他和波吕丢刻斯走的是两条不同的街道,波吕丢刻斯沿着城西的陶匠区往卫城方向推进,他则沿着城东的市集广场向王宫方向包抄。
他从市集广场冲过去的时候,几个还没来得及收摊的鱼贩用木桶和货架临时搭起了一道路障,那道路障在卡斯托耳面前存在了大概两次心跳的时间,就被他连人带桶一起冲垮了。
雅典人根本没有来得及组织任何有效的防御。
这不是一场战争,战争是有准备的,是对称的,是两个城邦在旷野上排开阵型、互相冲锋。
这是一场突袭,或者说,这是一场惩罚。
斯巴达人根本不打算给雅典任何反击的机会,他们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黄油一样切进了雅典城的肌理。
而更让雅典人绝望的是,他们的英雄不在。
克利墨诺斯不在。
那个在雅典城墙上一箭射穿珀里刻律墨诺斯喉咙的半神少年,那个被雅典娜亲自抚养、在波塞冬的挑衅面前挺身而出的年轻人,在前天夜里被一封信叫走了。
信是赫尔墨斯亲自送来的,上面只有几行字,字迹清隽从容,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克利墨诺斯看了信之后,向卫城的守将交代了几句防务,就跟着赫尔墨斯离开了雅典,还带走了大半精锐与士兵,导致雅典防守极为空虚。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去哪里,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什么时候回来。
所以当斯巴达人的号角在晨光中炸响时,雅典城墙上没有一个能让守军们在惊慌中重新找回方向的身影。
卫城的守将们在混乱中拼命集结兵力,可斯巴达人推进的速度太快了。
王宫的门卫比城门口的同伴们多撑了片刻。
他们是忒修斯亲手挑选的卫兵,每一个都立过血誓,发誓效忠雅典王族至死不渝。
他们在波吕丢刻斯冲上台阶的那一瞬间围成了一个半月形的盾阵,盾牌叠着盾牌,长矛从盾牌的缝隙间伸出来。
波吕丢刻斯甚至没有减速。他用肩膀撞进盾阵的正中央,重剑从左往右横扫,两把长矛的矛杆被齐根斩断,断裂的矛头在空中翻滚着飞出去。
盾阵被硬生生撕开了一个缺口,他侧身挤进去,用盾牌把离得最近的那个卫兵撞翻在地,然后反手一剑刺穿了另一个卫兵的肩膀。
他刻意偏了剑尖,避开了心脏和颈动脉,只穿透了肩胛骨下方最厚的那块肌肉。
那些卫兵是听命行事的人,他们不该为忒修斯的愚蠢付出生命的代价。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手下留情。
片刻之后,最后一个还能站着的卫兵被他一脚踢在王宫大门的门板上,整个人瘫倒在地,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再也站不起来了。
波吕丢刻斯推开大门,走进了忒修斯的王宫。
埃特拉正跪在内殿的神龛前祈祷。
她听到了外面的厮杀声,听到了青铜碰撞的尖啸,听到了士兵们倒地的闷响,听到了那扇被她亲手关上的王宫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她没有逃跑,她只是跪在那里,双手交握在胸前,低着头,向宙斯祈祷。
她祈祷的不是自己的安危,她祈祷的是忒修斯。
她祈祷他在外平安,祈祷他不要这个时候回来,祈祷他不要撞上这些杀红了眼的斯巴达人,祈祷他不要为了救她而做蠢事。
她听到战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越来越近,她抬起头,看到一双深邃的眼睛,从头盔的缝隙里注视着她,冷得像冬天的雪。
波吕丢刻斯没有杀她。
他甚至连剑都没有举,只是低下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重剑收回腰间的剑鞘里,伸出那只还戴着青铜护腕的手,抓住了她跪在地上时散开的头发。
他没有用力,只是用那几缕发丝作为牵引,把她从神龛前拉了起来,然后推着她的肩膀往门外走。
“走吧。”
这是他从进王宫到现在说的第一句话,语气平静得让埃特拉毛骨悚然。
当波吕丢刻斯扛着埃特拉回到斯巴达军营时,卡斯托耳已经完成了清扫。
两千名斯巴达重装步兵没有在雅典城里放火,也没有造成太大损伤,廷达瑞俄斯在出征前下过明确的命令:这是惩戒,不是屠城。
斯巴达的目标是让雅典人记住这次教训,不是把雅典从地图上抹掉,所以并没有造成太大的损伤,也没有遭到太大的抵抗。
海伦站在自己寝殿的窗前,看着远处的大道上扬起的第一片尘土。
她看到了骑兵的旗帜,看到了波吕丢刻斯马背上那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身影。
那是埃特拉。
她的双手依旧被皮绳绑着,头发散乱,半白的发丝在风中胡乱地飞舞,脸上沾着泥土和干涸的泪痕。
海伦的手抓紧了窗台的石沿。
她想起那个铁窗房间,想起那双干燥而温暖的手把她从门口牵到床边,想起埃特拉递给她那件粗布旧袍时脸上那个温和的微笑。
那个微笑在她当时看来那么冰冷,让她心底所有的希望都熄灭了。
可现在,看着那个妇人像囚犯一样被推搡着走向王宫,她的心里却没有一丝快意。
王宫的大厅里,廷达瑞俄斯和勒达并肩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