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典城在晨光中醒来时,庇里托俄斯正躺在无花果树下的石凳上打鼾。
昨夜的酒壶翻倒在他脚边,最后几滴残酒在石板上凝成了一小滩暗紫色的痕迹。
“庇里托俄斯。”
忒修斯的声音从内殿方向传来,但庇里托俄斯没有醒。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又继续打鼾。
“庇里托俄斯!”忒修斯的声音骤然拔高。
庇里托俄斯猛地从石凳上弹起来,右手本能地抓住战斧的斧柄,左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口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用沙哑的声音喊道:“怎么了!谁打过来了!”
没人打过来。
庭院里只有忒修斯一个人。
他站在内殿回廊的入口处,身上的短袍还是昨天那件,头发有些凌乱。
他的脸色铁青,下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
“她不见了。”
庇里托俄斯眨了两下眼睛,脑子还没有完全从宿醉的泥潭里爬出来。
“谁不见了?”
“海伦。”忒修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那个房间是空的,铁窗完好无损,门锁完好无损,外面的守卫站了一整夜谁也没看到有人进出,可她不见了,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庇里托俄斯放下战斧,打了个哈欠,又用粗壮的手指揉了揉太阳穴,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个消息。
片刻之后他耸了耸肩:“宙斯之女嘛,说不定偷偷自己跑了。”
“她没有神力。”忒修斯的声音依旧冷硬:“她如果有神力,在斯巴达祭祀上就不会被我们绑走,她不可能自己离开。”
“那就是有别的神插手了。”庇里托俄斯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发出几声咔嚓的脆响:
“说不定她爹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女儿,派人来把她接走了,又或者是哪个女神路过雅典,感应到了她的祈祷……”
“我不管是谁!”忒修斯猛地转过身,一拳砸在无花果树的树干上:“他敢抢我的人,就是跟我作对!”
庇里托俄斯看着他砸树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半晌后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在战场上安抚暴躁战友时才会有的老练:“行了,行了,跑了就跑了,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片子,你还能真跟她拜堂成亲不成?”
“再说了……”他走到忒修斯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宙斯的女儿又不止这一个,这个跑了,我们再去抓一个好了。”
忒修斯没有回头,他的拳头还抵在无花果树的树干上。
“再去抓一个?”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在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能性。
“对。”庇里托俄斯咧开嘴笑了:“而且这一次,我们直接抓个大的,比那个小丫头大得多,可以直接结婚的那种。”
忒修斯终于回过头来,看着他。
“我们之前不是说过吗?”
庇里托俄斯说,那双被宿醉糊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兴奋的光芒:“春之女神,珀耳塞福涅。”
“宙斯和德墨忒尔的女儿,冥后,你不是笑我疯了吗?我现在可清醒得很,斯巴达公主能丢,冥后也能丢,我们能从阿尔忒弥斯的眼皮底下偷走一个小美人,就能从哈迪斯的地盘上偷走一个大美人。”
忒修斯盯着他看了很久。
无花果树的阴影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歪鼻子的面孔分割成明暗交错的几块。
庇里托俄斯以为他会像上次一样笑出声来,然后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疯了。
可这一次忒修斯没有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庇里托俄斯脸上的笑容开始凝固,开始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该收回刚才的话。
“你说得对。”忒修斯开口了。
他的声音没有笑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被点燃了的、沉甸甸的决意。
这下反而是庇里托俄斯愣住了:“你真去?”
“你不去?”忒修斯反问。
庇里托俄斯的笑容重新炸开,他弯下腰从石凳旁边抄起战斧,在手里转了一圈,斧刃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去!当然去!我都说了我赌哈迪斯连自己老婆都看不住!”
两人商议了一番。
说是商议,其实更像是庇里托俄斯在一边亢奋地畅想冥界之行的各种刺激场面,而忒修斯在一旁沉默地点头、补充关键的技术细节。
当雅典城的第一缕炊烟从陶匠工坊的烟囱里升起来时,两个人已经出了城门。
他们沿着通往南方的驿道快步前行,脚下的沙土被晨露打湿,踩上去软软的,留下两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庇里托俄斯走在前面,战斧扛在肩上,嘴里哼着跑了调的色雷斯小曲。
忒修斯走在后面,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目光越过庇里托俄斯宽厚的背影,落在远处地平线上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山峦上。
与此同时,斯巴达王宫。
王宫的大厅里灯火通明。
大厅中央的长桌被推到了一边,桌上的陶罐和水杯被匆匆收走,只留下几道水渍在木头桌面上反射着火把的光芒。
整个王宫从昨天下午开始就笼罩在一种压抑的、躁动的气氛中。
仆人们在回廊间小跑着传递消息,几个侍女红着眼眶从内殿出来又被年长的女官呵斥回去,守城的号角在天黑之后吹响了三遍,那是斯巴达全军集结的信号。
大厅的正中央,海伦被一群人团团围住。
廷达瑞俄斯站在最前面。
他那张被政务和战事磨得粗糙的脸上写满了愤怒。
他也应该愤怒,一个父亲在看到女儿穿着别人的旧袍子、赤着脚、披头散发地被人从城门口领回来时,没办法不愤怒。
他紧紧的握着海伦的手,那双粗糙的大手把海伦的小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像是在确认她是真的回来了,不是他的幻觉。
勒达站在他身旁。
她没有哭,因为她把眼泪全部哭在了海伦失踪的那几个时辰里,哭到眼眶干涸。
此刻她只是蹲下身来,双手捧着海伦的脸,拇指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擦过她脸颊上残留的泪痕和灰尘。
她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反复地端详着女儿的脸,像是在检查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有没有被摔坏哪怕一丝一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