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纳德回到华雷斯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波音737-200穿越马德雷山脉的晨雾,机身轻轻颠簸了一下。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冰凉的舷窗玻璃,看着下方那片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土地从灰绿色变成土黄色,从土黄色变成灰白色。
华雷斯城像一块褪了色的旧地毯,铺在沙漠边缘。
汉尼拔从后座探过身来,“局长,落地了。”
唐纳德他盯着窗外那栋灰白色的安全局指挥中心大楼,楼顶的天线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
塔吊林立,脚手架密密麻麻,工人们在屋顶上忙碌,像一群在巨大骨架里穿梭的蚂蚁。几栋楼已经封顶了,外墙刷着崭新的涂料,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跑道尽头等着三辆车。
两辆装甲越野,一辆黑色面包车。
车旁边站着二十几个人,伊莱在最前面,垂着手站在那。
拉米雷斯握得最用力,“局长,欢迎回家。”
“还是这里好阿,兄弟们都在!!”唐老板笑了笑,“美国太TMD不安全了!”
车队驶出机场。
唐纳德坐在后座,看着车窗外的街景。
华雷斯城比他离开时更热闹了,街上多了很多新店。路边有人摆摊卖水果,有人推车卖玉米饼,有人在吆喝,有人在讨价还价,和以前一样,又不一样。
“局长,刺杀的事查得差不多了。”伊莱坐在副驾驶,侧过身子,把一份文件递过来。
他看了一遍后,把文件合上,还给伊莱。
伊莱接过文件,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玛丽亚的哥哥何塞,今年才21岁,他参军的动机不太光彩,是为了钱。”
“然后呢?”
“然后他就死在蒙特雷了。”
车队停在指挥中心门口。
当晚,唐纳德在办公室里把那几份文件又看了一遍。
玛丽亚·埃尔南德斯的档案,何塞·埃尔南德斯的阵亡记录,赫克托·门多萨的口供,还有北方联邦的征兵广告。
他把文件摞在一起,推到桌子角,拿起电话,拨了万斯的号码。
“罗德里格斯找到了吗?”
万斯的声音有些含混,“没有。中美洲那边几条线都查了,没有他的踪迹。美国那边也没有入境记录。可能还在墨西哥,也可能用了假身份。”
“桑切斯呢?”
“危地马拉,确认了。他躲在一个美国人的庄园里,我们暂时动不了他。”
“卡德纳斯呢?”
“还在招待所住着,每天吃饭、睡觉、看电视,不吵不闹,人事监察局那边说,他交代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米却肯州的一些官员,他和毒贩之间的往来,都记在一个本子上,那个本子藏在他官邸的保险柜里,我们的人找到了。”
“那就先审那些官员,一个一个审,审完了该抓的抓,该杀的杀。米却肯的烂摊子,不能一直烂着。”
万斯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局长,还有一件事。阿尔瓦雷斯那边最近有点不太老实,他最近频繁接触军方的人,有的是国防部的高官,有的是地方部队的指挥官。”
“说什么了?”
“不清楚,我们的监听没捕捉到具体内容,但见面的人包括几个原第2、第3步兵师的军官。那些人已经被撤职了,按规定不能担任任何公职,但阿尔瓦雷斯还在跟他们见面。”
唐纳德没说话。他把电话换到左手,右手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
“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电话挂断了。
唐纳德把话筒放下,盯着桌上那盏台灯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拨开一条缝。
华雷斯城的夜灯火通明。远处那些正在重建的废墟上,还有工人在连夜赶工。塔吊的灯光在夜空中亮成一片,像一艘停泊在黑暗海洋里的巨轮。
卡德纳斯招供的内容,第二天一早就送到了唐纳德的办公桌上。
米却肯州,四年。
从上到下,从州政府到市政府,从警察局到法院,几乎每个部门都有人涉案。涉案金额超过二十亿比索。
那些钱从毒贩手里流到官员手里,从官员手里流到警察手里,从警察手里流到法官手里,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
唐纳德把那份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开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报告上写着一个名字,不是官员是商人。
墨西哥首富,卡洛斯·萨利纳斯·普利戈。
他的公司在米却肯州投资了一个矿业项目,投资额高达五十亿比索。那笔投资的钱,有一部分来自毒贩。
毒贩通过空壳公司把钱洗白,再以“股权投资”的名义注入萨利纳斯的矿业公司。萨利纳斯的公司用这笔钱买了设备、盖了厂房、招了工人,等项目投产了,再通过一系列复杂的财务操作,把利润转移回毒贩手里。
他拿起电话,拨了伊莱的号码。
“萨利纳斯的事,你知道多少?”
伊莱在那头沉默了一下,“很多,但很多是传闻,没有证据。”
“卡德纳斯的供词里有证据,银行转账记录,空壳公司的注册文件,还有毒贩和萨利纳斯公司之间的通信记录。”
伊莱又沉默了。
“从明天开始,查萨利纳斯。”
“局长,萨利纳斯不是普通的商人。他和政府高层关系密切,在国内外都有很大的影响力。他的媒体帝国控制着墨西哥大部分的电视台、报纸、杂志。他是墨西哥真正的王。”
唐纳德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