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简述很短,短到他听完第一遍以为自己听错了。
“确认目标区可能有罗马诺武装人员越境侦察的迹象。你带三辆车,沿河床东侧向南推进,抵达37号界碑时停止,原地警戒等待进一步指令。”
“长官,37号界碑的位置坐标……”康纳斯当时停顿了一下,“是在争议线以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收到的坐标是准确的。”
康纳斯没再问。
他当了十二年兵,不需要别人把命令翻译成他能听懂的语言。
四点四十二分。
三辆斯特赖克驶出营地,车灯全部熄灭,只有夜视仪里那一片永恒的、冷调的绿色。驾驶员紧跟前车压过的车辙,避免扬起过多尘土。
康纳斯坐在头车的车长观察位,通过车载热成像系统扫描前方河床。植被稀疏,地势平缓,偶尔有夜行动物窜过。没有异常热源。
他把频道调至旅指挥网,没有发话,只是收听。
通信静默,但信道里有轻微的底噪。有人在线。
四点四十七分。
车队抵达37号界碑直线距离约三百米处。界碑是一根三米高的铁柱,墨西哥一侧,河床南岸边缘。
康纳斯下令车队停车,呈扇形展开。他跳下车,带着两名士兵徒步向前推进了大约四十米。
脚下是干涸的河床。
再往前二十米,就是国际边界。
他举起夜视仪,向南岸望去。
四百米外,墨西哥哨所的轮廓在微光中隐约可辨。没有灯光,没有移动,没有可见的警戒。
太安静了。
康纳斯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收到任何“疑似武装人员”的视觉确认。他的热成像屏幕上只有荒地、灌木和几只在夜间觅食的荒漠棉尾兔。
他应该报告“未发现异常”,然后带队返回营地。
他拿起话筒。
“猎犬6号,这里是猎犬3号。我们已经抵达——”
四点五十一分。
南方夜空中突然亮起一道微弱的橘红色光弧。
不是炮火。
是照明弹。
华雷斯,安全局地下指挥中心。
汉尼拔从座位上弹起来的速度让耳机线从电脑接口崩脱,发出刺耳的警报音。
“局长!”
他没有喊完。
唐纳德已经站在主屏幕前。
屏幕上是红外的战场画面——无人机从八千米高空俯拍,整个边境线北侧五公里呈现在一片冷绿色调中。三辆装甲车的热源清晰可见,散布在河床北岸约七十米范围内。车周围有六个分散的单兵热源,呈警戒队形。
照明弹还没熄灭。
“几点了?”唐纳德的声音平稳得反常。
“凌晨四点五十一分。”汉尼拔的声音急促,“美军第2旅的巡逻队越过了37号界碑北侧——他们没有越境,目前停留在我方火炮射程边缘外约三十米。但他们的警戒姿态……”
“不是巡逻姿态。”
唐纳德替他接完这句话。
屏幕上,那六个单兵热源已经向装甲车靠拢。热成像显示他们的武器全部持在低姿,但没有收枪入槽。
“从第一发照明弹亮起,到现在,过去了四十三秒。”唐纳德看着屏幕右下角的计时器。“他们还没有开火。”
汉尼拔愣了一下。
“他们……在等?”
唐纳德没说话。
他转身走回自己座位。
【红色情报(12000积分)】
【情报摘要:美军第2旅A连巡逻队已按预定计划抵达37号界碑争议线北侧。任务指令代号“牧豆树”。】
【任务实质:以“搜索失踪士兵”为名,诱使我方边境警戒部队首先开火。预计接触时间为凌晨05:00-05:15。巡逻队指挥官已知悉任务风险。】
【关键意图:一旦我方首先射击,白宫将于1小时内发表声明,以“自卫反击”为法律依据,授权美军对索诺拉境内预定军事目标实施精确打击。参联会已秘密授权第2旅进入一级战备。】
唐纳德读完这四行字,把平板放下。
“汉尼拔。”
“在。”
“索诺拉前线,现在谁指挥?”
“拉米雷斯旅长半小时前刚去过三营阵地,现在应该在返回旅指的路上。”
“给他打电话。只传达四个字。”
唐纳德停顿。
“诱敌深入。”
汉尼拔的瞳孔收紧了零点三秒。
他没有问任何问题。
他拿起保密话机。
五十一分四十七秒。
康纳斯上尉听见侧翼有人喊了一声。
声音来自他左后方约十五米处,下士杰弗森的位置。声音被夜风撕扯成碎片,但康纳斯听清了那个词——“接触”。
他没有看见南岸有任何枪口焰。
他看见了杰弗森的身体向后仰倒,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索猛地向后拖拽,战术背心胸口处爆开一团暗色的、在夜视仪里近乎黑色的雾。
然后他听见枪声。
从南岸传来。不是单发,不是点射,是一阵急促的、压制性的自动火力。子弹打在斯特赖克的复合装甲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打在干河床上溅起尘土。
康纳斯扑向掩体。
他的耳机里同时涌入七八个频道的声音,驾驶员的、后方车长的、旅指挥网里那个冷峻的作战参谋——
“猎犬3号,报告接触级别!报告伤亡!”
他张开嘴,肺里灌进一股冰冷的夜风。
“我们……遭到不明武装人员袭击!疑似来自河岸以南!”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知道自己是在执行命令。
他也知道,这不是全部的真相。
但他没有第二句话可以说。
五十二分零三秒。
三辆斯特赖克车顶的遥控武器站同时转动炮塔。12.7毫米M2重机枪的枪口在夜视仪里亮起刺眼的热源。
康纳斯的耳机里响起旅长的声音——不是作战参谋,是旅长本人。
“猎犬3号,确认你们遭到袭击。授权进入交战程序。”
康纳斯闭上眼,睁开。
“开火。”
五十二分十一秒。
第一发12.7毫米子弹越过干河床,射向南岸墨西哥哨所。
华盛顿,白宫战情室。
安德森站在主屏幕左侧,背对墙壁。
屏幕上还没有画面。
他眼前只有一行正在刷新的文字战报:
【05:52:11 -第2旅A连巡逻队在37号界碑附近与不明武装人员交火。我方1死3伤。已实施压制性还击。】
五秒后,新一行出现:
【05:52:16 -旅部通报,巡逻队确认袭击火力来自墨西哥国境线以南。坐标已标记。】
安德森没有看奥巴驴。
他看见总统的侧脸。奥巴驴站在屏幕正前方,背对全屋十几个高级军官和文职幕僚,一动不动。
他的右手握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雪茄。
索诺拉,第一旅三营阵地。
照明弹还挂在半空没有熄灭,美军的第一轮压制火力已经覆盖了哨所外围的简易工事。
营长戈麦斯中校在第一轮爆炸后三秒冲进指挥掩体。
他的头盔都没来得及扣紧,一只耳朵还露在外面。
“拉米雷斯旅长电话!加密线路!”
他一把抓过话机。
“三营遭遇攻击!美军装甲车正在向我方阵地射击——重复,是美军第2旅,不是巡逻队交火,是他们主动——是!”
他停顿。
“是!”
他放下话机,转头看向身边的通信兵。
“旅长命令:前沿哨所所有人员,撤入预设掩体。哨所主阵地,熄灯,静默,无指令不准还击。”
通信兵愣住了。
戈麦斯一巴掌拍在他头盔上:“聋了?传令!”
通信兵扑向电台。
戈麦斯转身奔向观察孔。
夜视仪里,美军那三辆斯特赖克正在边射击边向后方倒车。他们的战术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交替掩护,边打边撤,始终保持在对方火炮威胁区的边缘。
他们不想越境。
他们只是想引我们开火。
戈麦斯攥紧了拳头,骨节发白。
五十五分整。
唐纳德的声音从指挥中心的扬声器里传出,不是通过加密频道,是直接接入拉米雷斯的单兵耳机。
“他们死了几个人?”
拉米雷斯顿了一下。
“据前线初步报告,美军巡逻队确认阵亡一人,伤三人。我方哨所外围工事中度受损,无人员伤亡。”
“不够。”
唐纳德说。
“死一个人,华盛顿可以发声明谴责,可以要求调查,可以制裁,可以继续拖。要让他们没得拖,必须让他们死更多人——而且必须是死在‘执行诱敌计划’的过程中,不是死在反击战里。”
拉米雷斯沉默了两秒。
“您要我把猎犬3号全灭?”
“我只要康纳斯上尉的遗体照片出现在CNN头版。”
唐纳德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他怎么死的、被谁打死、为什么会在那个位置被‘墨西哥武装分子’伏击——这些细节,华盛顿自己会帮你编完整。你只需要把他留在那里。”
拉米雷斯闭上眼睛。
他在伊拉克和阿富汗见过美军巡逻队。他憎恨他们携带的武器、他们身后的航母、他们驻在巴格达绿区里的指挥官。但他没有憎恨过那个二十多岁、背着十五公斤装备、在五十度高温里步行巡逻的下士。
“执行命令。”
唐纳德挂断。
五十六分。
美军第2旅旅长收到了巡逻队最新的伤亡报告。
不是一发流弹造成的零星减员。是精确的、有预谋的伏击。
康纳斯上尉在指挥倒车时被一发7.62毫米子弹击中颈部侧面。没有抢救机会。当场死亡。
他的遗体倒在河床北岸边缘,距离国际边界线不到二十米。
二排排长接过指挥权,在频道里几乎是吼出来的:“旅部!这是蓄意的、有组织的伏击!他们一直等在那里!”
旅长没有说话。
他关掉作战频道,拿起保密电话,拨通了华盛顿已经等待四十六分钟的那个号码。
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总统先生,我们遭到了攻击。一名上尉阵亡。”
华盛顿,五十八分。
奥巴驴把雪茄放在烟灰缸边沿。
他转身,面对战情室里所有等待他开口的人——参联会主席、国防部长、国务卿、白宫幕僚长、国安顾问、新闻秘书。十九双眼睛。
“根据《美国法典》第十编第333条,”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但每个音节都稳定得像测量过频率,“我授权美军部队,对位于墨西哥索诺拉州境内的、向我国巡逻队发起武装袭击的敌对目标,实施自卫反击作战。”
他顿了一下。
“行动代号:萨姆特反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