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简短、强硬、全盘否认。
但台下记者的问题像子弹一样射来:
“安德森先生,您如何解释通信中出现的、被独立技术专家初步验证具有CIA特征的加密路径?”
“这是伪造的一部分!他们可以模仿特征!”
“您是否愿意邀请像‘维基解密’或国际密码学组织这样的第三方,对双方提供的证据进行公开审计?”
“我们没有义务配合一场精心策划的诬陷闹剧!”
“通信中提到‘处理’墨西哥城官员,这是否意味着美国政府确实有考虑过采取非常规手段对付唐纳德·罗马诺的政敌?”
“下一个问题!”
“关于‘灰熊’军士长的家属,您有什么话要对她们说吗?她们现在坚信政府有能力带他回家。”
安德森的脸颊肌肉抽搐了一下。“我们的心与所有被扣押人员的家属同在。我们正在动用一切外交和法律途径……但绝不会向恐怖分子式的勒索低头!”
简报会在混乱和更加浓重的疑云中结束。
安德森回到情况室,像虚脱一样跌坐在椅子上。否认声明发出去了,但他知道,效果微乎其微。唐纳德这一手太毒了,毒就毒在它提供了太多看似真实的细节。在公众眼里,一个“满口谎言、残暴的军阀”伪造出一份逻辑严密、技术细节丰富的“交易清单”,其可信度,未必比一个“陷入丑闻、急于撇清的政府”的单纯否认低多少。
更何况,还有老川头。
几乎在安德森简报的同时,老川头的社交媒体更新了。
是一段语音,充满了他标志性的夸张嘲讽:
“听听!都听听!我们的‘天才’幕僚长又在表演了!‘全是伪造!’‘低级谎言!’除了这两句,他们还能说出点别的吗?当全世界都看到那份写得明明白白的‘买卖清单’时,他们还在那里捂着眼睛喊‘我没看见!都是假的!’可悲!可笑!”
“他们不仅把我们最棒的战士送去送死,现在还想用更多的谎言掩盖他们的无能!他们甚至想花钱让那个墨西哥军阀闭嘴!这就是我们纳税人的钱用去的地方!用来封口!用来做肮脏交易!”
“而他们交易的是什么?是我们英雄的沉默!是真相!如果他们没做亏心事,为什么怕‘灰熊’说话?!为什么急着要‘永久沉默’?!”
“够了!真的够了!我们需要领导人,需要敢作敢当、能把我们的人带回家的领导人,而不是一群躲在简报室里念稿子、被揭穿后只会尖叫‘假新闻’的懦夫和骗子!”
这条语音被疯狂转发。老川头的核心支持者,以及大量对现状不满、对官方说辞厌倦的民众,几乎毫无保留地接受了他的解读。
舆论的裂痕,从“是否该道歉换人”,迅速演变为“政府是否在掩盖更肮脏的秘密”。#WhatDeal(什么交易)、#SilenceTheBear(让熊沉默)成了新的热门话题。
白宫的否认,显得苍白而无力。
华雷斯,指挥中心。
唐纳德看着屏幕上安德森气急败坏的脸和老川头语音下沸腾的评论区,慢慢啜了一口龙舌兰。酒很烈,顺着喉咙烧下去。
“纸老虎。”
他放下杯子,对身边的汉尼拔说,“一戳,就跳起来了,除了吼,还会什么?”
“有本事来打我们!”
汉尼拔监控着网络流量和通信异常。“他们在发动大规模的网络攻击尝试,针对我们的官方网站和‘风语者’外围节点。强度很大,但核心层暂时没事。另外,监测到美军在德州边境的部队有异常调动的无线电信号,数量不多,但频率增加。”
“虚张声势。”
唐纳德不以为意,“他们现在国内一堆烂摊子,哪还敢真派兵过来。盯着就行。”
他看了一眼倒计时:还剩4小时11分。
“俘虏情况怎么样?”
“三名重伤员,军医说基本稳定了,但那个‘灰熊’……外伤没问题,但拒绝进食,只靠输液。问什么都不说。”汉尼拔汇报。
唐纳德点点头,没再问。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华盛顿没有新的公开声明。
没有道歉。
私下渠道……已经臭了,没人会再碰。
他们选择了装死,选择了硬撑。或许,他们还在赌,赌唐纳德不敢真的把三名美军俘虏,尤其是“灰熊”这样标志性的人物,送上审判台——或者更糟。
赌唐纳德之前的强硬,只是谈判策略,最后关头还是会妥协。
最后通牒失效前30分钟。
唐纳德离开指挥中心,乘车前往埃莫西约州政府大楼。那里有一个准备好的大厅,灯光、摄像机、讲台,一应俱全。
他没有通知媒体具体内容。但所有的媒体,早就像嗅到血腥味的秃鹫,聚集在大楼外。
倒计时归零。
唐纳德准时出现在讲台上。依然是简单的夹克,脸上没有表情。
台下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全球无数镜头对准了他。
“72小时到了。”
唐纳德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寂静的大厅,“我没有等到美国政府的公开道歉。”
他停顿,让这句话的重量沉下去。
“那么,根据我之前的声明,对于非法入侵我国领土、企图实施谋杀的武装人员,我们将依照我们的法律,进行审判。”
台下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唐纳德的目光扫过镜头,仿佛能穿透它,看到大洋彼岸那些正在观看的人。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依然平稳,“在启动正式司法程序前,我决定,再给他们一个机会。一个展示最基本人道精神的机会。”
他侧身,示意了一下。
侧门打开,两名士兵用轮椅推着一个人出来。
是路易斯·罗德里格斯,那个在“证据”中被列为黑水雇佣兵、后来被CIA用作“演员”之一、在得州仓库被“俘虏”的人。他看起来状况很糟,脸色灰败,眼神涣散,身上还穿着病号服。
轮椅被推到讲台旁,正对镜头。
“这个人。”唐纳德指着路易斯,“路易斯·罗德里格斯。美国人说他是‘私人军事承包商’,是‘黑水’的人。也许吧。但据我们所知,他和其他一些人,被某些势力利用,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最终被抛弃。”
路易斯似乎想抬头,但没什么力气。
“他的价值不大。但他是一条命。”唐纳德继续说,“我现在,用他,来交换另一些人。”
他对着镜头,清晰地说:
“用路易斯·罗德里格斯,交换目前被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非法拘留、面临不公正遣返或长期关押的,147名墨西哥公民,名单,我已经通过外交渠道——虽然他们不承认我们有外交渠道——提交了。”
“这些人,有的是寻求庇护的农民,有的是在美国工作多年的劳工,有的是孩子。他们唯一的‘罪’,是出生在墨西哥,并在美国陷入困境。”
“交换地点:边境口岸,48小时内,具体时间地点,我们会通知,美国人可以派红十字国际委员会或他们信任的任何中立机构来接收路易斯,并同时释放我们名单上的人。”
“这是单次交换,只针对路易斯·罗德里格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
“至于另外两位伤势更重的俘虏,以及那位始终不肯透露姓名的军士长。他们的问题,需要更高级别的对话来解决。而对话的前提,依然是那个公开的、正式的道歉。为他们的非法入侵,为他们试图进行的谋杀。”
“这次,没有期限。但他们多拖延一天,这些英勇的战士们——按照美国媒体的说法——就不得不在我们的监护下多待一天。而他们的家人,就多煎熬一天。”
“我的条件,一直很简单,也很公平。”
“要么,道歉,带所有人回家。”
“要么,继续装聋作哑,看着你们的英雄,在我们的法庭上,被审判。”
“选择权,在华盛顿。”
说完,唐纳德不再理会台下瞬间爆发的、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提问声浪,转身,示意士兵将路易斯推下去,然后自己径直离开了讲台。
他没有提“灰熊”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位军士长”是谁。
他用一个“小角色”路易斯,设置了一个人道主义交换,看似让步,实则将压力转移到了美国的移民政策上——这是一个在美国国内极其分裂、敏感的话题。
同时,他再次明确了对“灰熊”等核心俘虏的态度:道歉,是唯一出路。
他把一个看似简单的人质问题,变成了嵌套着移民问题、国家尊严、政治认错的多重枷锁,一套套甩回了华盛顿的脸上。
而且,他给了48小时。又是一个紧逼的时限。
华盛顿,情况室。
看着唐纳德直播的安德森,在听到“ICE”、“147名墨西哥公民”时,脸色已经不是铁青,而是泛着一种死灰。
安德森觉得自己的智商和政治经验,在这个墨西哥军阀面前,好像完全不够用了。每一步,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每一步,都踩在最疼的穴位上。
移民问题?
那是现在可以碰的吗?
而“灰熊”那边,依然是死胡同。
“道歉…审判……”
安德森喃喃自语,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这个唐纳德·罗马诺,根本不按任何政治规则出牌。他的游戏规则只有一条:以牙还牙,而且要用最响的方式打回去。
“我们怎么办?”一名顾问低声问,声音里充满了茫然,从来没见过这种人。
安德森沉默良久,看着屏幕上已经切换成的、各路媒体疯狂分析的画面,看着评论区里老川头支持者的狂欢和对自己政府的咒骂。
他知道,道歉是不可能的。至少,在现任政府的任期内,是绝对不可能的。
那么,剩下的路……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和绝望交织的光芒。
“通知玛丽安,”他对助理说,声音沙哑,“启动‘备用方案’。针对‘灰熊’的。不能再等了。”
助理浑身一颤:“先生,那……那可能会……”
“执行命令!”安德森低吼,“既然他不想让‘灰熊’活着回来开口……那就别让他开口了。在任何地方。”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让边境管理局找个理由,拒绝那份该死的交换名单!就说程序不符,或者名单上的人有安全风险!总之,拖住!绝不能让唐纳德再拿到任何一点政治筹码!”
“那路易斯·罗德里格斯……”
“一个弃卒而已。”安德森冷冷道,“他的命运,从他被选中的那一刻就注定了。现在,他只是个麻烦。”
妈了个巴子。
我解决不了唐纳德,我还解决不了你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