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利,CIA总部七楼。
厚重的防弹玻璃窗外,是弗吉尼亚州二月灰蒙蒙的天空。罗伯特·阿德勒站在窗前,手里端着的咖啡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办公室内巨大的液晶屏幕上,定格着唐纳德·罗马诺那张粗糙带着讥诮笑容的脸。
直播已经结束,但屏幕上方的推特实时趋势栏还在疯狂滚动:#爱泼斯坦岛屿#CIA同谋#斩首线#阿德勒下台。
每一个标签都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办公室门被轻敲两下,不等他回应就推开了。进来的是他的副手,玛丽安·克鲁格,脸色比窗外的天空还要难看,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纸边还在微微颤抖。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白宫方面刚来过电话。非正式通知,总统很不高兴。”
“不高兴?”阿德勒转过身,也不知道那根弦打错了直接来一句,“他那头黑驴应该去问问他的那些朋友们,在爱泼斯坦的岛上玩的时候高不高兴!”
这话一出…
空气一阵安静。
这才是CIA局长的魅力啊。
骂?
肯尼迪都特么的是我们干死的。
克鲁格把报告放在他桌上:“舆论监测数据。过去二十四小时,关于CIA与犯罪集团勾结、系统性侵犯人权的负面报道和社论,推特上,要求您辞职或接受调查的话题,总讨论量超过2400万次。福克斯新闻昨晚的民意调查显示,百分之五十八的受访者认为您应该立刻辞职,百分之三十九认为CIA在此事上‘极度不透明且有罪’。”
阿德勒走到桌前,没有看那份报告。
“那些那些收了钱、拿了把柄的参议员、众议员、媒体大亨……他们就没有一点反应?一点辩护?”
克鲁格嘴角抽搐了一下,“反应?有三个参议员办公室发表了措辞谨慎的声明,表示‘相信阿德勒局长多年的服务和对国家的忠诚’,呼吁‘等待全面调查’。五个收了……呃,与我们有过‘深度合作’的众议员,电话直接转到了语音信箱。至于媒体……”
她顿了顿,“除了福克斯还在硬扛,说这是信息战的一部分,其他主流媒体,包括以往对我们……比较友好的几家,现在都在抢着挖掘更深的‘料’。CNN刚放出一段模糊的音频,疑似是您三年前在一次内部会议上的发言,提到‘某些非传统盟友在遏制区域不稳定方面的不可替代性’,他们暗示这指的是CJNG。”
“那帮狗娘X的媒体只会顺从流量。”
阿德勒闭上眼睛。
墙倒众人推。
“局长,”克鲁格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还有一件事。‘灰石’小组在锡那罗亚的行动……彻底失败了。我们扶持的那个代理人,前天晚上在自己的安全屋里被杀了,锡那罗亚卡特尔内部现在乱成一团,几个老派头目指责是我们引来了唐纳德的注意,新上位的则直接切断了联系。没有当地武装的配合,单靠我们投送过去的那点人手和装备,根本不可能对唐纳德形成有效威胁。”
阿德勒猛地睁开眼,瞳孔收缩:“谁干的?MF?”
“不确定,也有可能是内乱。”
计划一个接一个地崩盘。
舆论战一败涂地,代理人战争还未开始就夭折。阿德勒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桌沿。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他能想象此刻华盛顿那些沙龙和俱乐部里,那些衣冠楚楚的同僚和对手们,正在如何谈论他——“那个搞砸了一切的阿德勒”、“CIA的耻辱”、“被一个墨西哥地方军阀玩得团团转的蠢货”。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个他此刻最不想看到的号码——白宫战情室直连线路。
他深吸一口气,对克鲁格摆了摆手。
克鲁格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阿德勒拿起手机,按下接听。他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约翰·凯勒的声音:“罗伯特,看新闻了吗?”
“看了点。”阿德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那么你也看到了,我们现在面临的是什么样的舆论海啸,国会山那边已经炸锅了,两党都在要求召开紧急听证会,对象就是你,还有整个CIA的墨西哥政策,以及……”
凯勒停顿了一下,“以及所有与‘爱泼斯坦网络’可能存在的关联性调查。”
“那些材料是伪造的!是唐纳德·罗马诺的 propaganda!”阿德勒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伪造?”
“真不真,假不假,难道我们自己不知道骂?你难道还想要骗自己骂?””
阿德勒哑口无言。
不好意思…
习惯辩驳了。
“总统的压力很大。”
“选举就在眼前,本来形势就微妙。现在出了这种事,民意如沸。反对党已经公开宣称,如果政府不立刻采取‘果断行动清理门户’,他们就要启动特别调查,甚至弹劾程序,当然,目标是那些被点名的议员和官员,但火烧起来,谁知道会蔓延到哪里?总统需要有人出来……承担责任,平息事态。”
承担责任。阿德勒咀嚼着这四个字。
他成了那个需要被抛出去平息怒火的祭品。
他试图做最后挣扎,“唐纳德·罗马诺正在墨西哥北部建立一个事实上的军事独裁政权,他的最终目标很可能是颠覆整个墨西哥,建立一个反美的桥头堡!如果我们现在后退,放弃对他的压制,将来付出的代价会更大!我们需要的是更强硬的反制,是更多的资源,是……”
“罗伯特。”
凯勒打断了他,“没有更多资源了。‘雷霆行动’的失败,黑水人员的被俘和处决,加上这次的情报泄露灾难……你在国会和预算委员会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信誉可言了,军方也开始质疑你的判断。至于总统……他觉得,换一种方式,或许能更好地处理墨西哥问题。”
换一种方式。阿德勒明白了。他就是那种需要被换掉的“方式”。
“所以?”他的声音干涩。
“所以,做好心理准备,听证会是免不了的。你需要出席,回答问题,怎么回答,你自己把握。但白宫希望……局面能够有序过渡。”
凯勒说完,似乎觉得还不够明确,又补充了一句,“个人建议,罗伯特,可以考虑体面地离开。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机构。”
电话挂断了。
阿德勒握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久久没有动作。
体面地离开?他花了三十年爬到这个位置,经历了冷战的尾声、反恐战争的硝烟、无数见不得光的行动和交易,终于执掌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情报机构之一。现在,因为一个从前他听都没听过的墨西哥地方安全局长,他就要“体面地离开”?
耻辱。
滔天的耻辱。
他猛地将手机砸向墙壁!昂贵的加密手机在防弹玻璃上弹开,摔在地毯上,屏幕碎裂。
他喘着粗气,双眼布满血丝,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老兽。
然而,命运似乎觉得这还不够。就在他情绪即将失控的边缘,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这次敲得很急。
“进来!”他吼道。
进来的是一名年轻的分析员,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眼神躲闪,不敢看阿德勒:“局、局长……您最好看看这个……推特上……”
阿德勒一把夺过平板。
屏幕上是推特界面,就一个极其醒目、拥有数千万粉丝的账号最新发布的一条推文。
账号主人:老川头。
推文内容不长,但字字诛心:
“看看!这就是我们伟大美国的精英们干的好事!CIA局长阿德勒,还有那些肮脏的政客,跟墨西哥毒贩睡觉,跟LT爱泼斯坦开派对,把我们的国家搞得一团糟!他们忙着在岛上玩派对,忙着数黑钱,却让一个真正的毒贩在我们后院撒野!恶心!失败者!阿德勒应该立刻被解雇!所有牵扯进去的人都该进监狱!是时候清理沼泽了!让美国再次伟大!#开除阿德勒#清理沼泽”
下面附了一张图,是唐纳德直播截图中关于“斩首线”论述的那一段,被特意圈出,旁边P上了一张阿德勒的标准照,照片上打了一个鲜红的叉。
这条推文发布才不到十分钟,转发已经超过二十万,点赞超过七十万。评论区彻底沸腾,老川头的支持者、“清理沼泽”口号的拥护者、对建制派满腔怒火的民众、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网民……所有人都在狂欢。这条推文像一根雷管,彻底引爆了本就岌岌可危的舆论堤坝。
“他说得对!阿德勒下台!”
“CIA就是最大的犯罪集团!”
“老川头先生,请净化我们的政府!”
“难怪墨西哥人恨我们,看看我们的官员都做了什么!”
阿德勒看着那些滚动的评论,看着那个刺眼的红色叉号,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发黑。
老川头……这个粗俗、毫无外交经验、正在共和党初选中横冲直撞的房地产商,他居然……他居然用这种方式,在这种时候,给了自己最致命的一击!他不仅是在攻击自己,更是在用最激烈的方式,收割这场由唐纳德引发的政治风暴所带来的全部民意红利!
“局、局长……”年轻分析员吓得后退一步。
阿德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想怒吼,想咒骂,但最终,所有声音都堵在胸口。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不得不扶住桌子,才勉强站稳。
他知道,完了。
老川头的加入,意味着这件事已经从一场可能可控的政治危机,演变成了席卷两党、吸引全民眼球的超级政治风暴。自己不再是风暴眼,而是风暴第一个要撕碎的目标。
“出……出去。”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分析员如蒙大赦,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
阿德勒独自站在空旷的办公室里,窗外天色更暗,开始飘起冰冷的雨丝。他缓缓走到破碎的手机旁,捡起来,屏幕碎片割伤了他的手指,渗出鲜血,但他毫无知觉。
体面?
现在连“体面”地离开,都成了一种奢望。
接下来的72小时,对罗伯特·阿德勒而言,是一场缓慢而公开的凌迟。
国会山的听证会如期举行。两党议员难得地找到了共同目标——一个可以彰显他们“公正”、“愤怒”、与“肮脏旧官僚”划清界限的完美靶子。民主党议员痛心疾首,质问CIA的道德底线和监管为何如此失灵;共和党议员则表现得更加激愤,尤其是那些老川头的追随者,他们将阿德勒描绘成“深层政府”腐败无能的象征,是“让美国蒙羞”的罪魁祸首。
阿德勒坐在证人席上,面对刺眼的灯光和无数台摄像机,竭力保持镇定,用预先准备好的说辞回应:那些材料来源可疑,是信息战的一部分;CIA的工作复杂且必要,有时不得不与“不完美”的伙伴合作以获取关键情报;爱泼斯坦案件与CIA的正当海外行动无关……但他的辩解,在如山呼海啸般的质疑和那份“斩首线”论述的对照下,显得苍白无力,甚至虚伪。
听证会间隙,老川头的推特攻势丝毫没有减弱,反而变本加厉。
他几乎每小时都在发推,内容从攻击阿德勒个人能力到嘲讽整个情报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