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瓦瓦州国际机场,跑道边缘的杂草在晨风中摇晃。
5辆涂着州警标志的黑色SUV停在舷梯旁。
唐纳德没穿那件标志性的黑色夹克,换了件简单的橄榄绿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狰狞的伤疤。
他嘴里叼着烟,眯眼看着那架刚刚停稳、机身斑驳的安东诺夫-26运输机。
舱门打开,放下舷梯。
第一个走下来的是个女人,30多岁,亚麻色头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有雀斑,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
她站在舷梯上,眯眼适应着墨西哥高原刺眼的阳光,然后目光落在唐纳德身上。
“唐纳德·罗马诺部长?”她的英语带着明显的西班牙口音。
唐纳德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靴底碾灭,“欢迎来到奇瓦瓦。”
女人走下舷梯,伸出手:“卡门·伊巴涅斯,马德里大学社会学博士,西班牙国际团结委员会成员。”
她侧身指了指正在陆续下机的男男女女,“这些是志愿者。有医生、护士、工程师、农艺师,还有几个像我一样,除了喊口号什么都不会的。”
她自嘲的笑了笑。
唐纳德握住她的手,手掌粗糙有力:“喊口号也是力量,路上顺利?”
“在古巴加油时被盘问了两个小时。”卡门耸肩,“机长说我们的飞行计划可能涉及敏感区域。最后还是走了。”
陆续下来的志愿者大约六十人,穿着五花八门,但大多背着鼓鼓囊囊的行李。
他们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看到停机坪边持枪警戒的警察时,有些人眼神里闪过一丝紧张。
一个留着大胡子身材壮硕的男人走过来,用带着俄语腔的英语说:“瓦西里,圣彼得堡,外科医生。你们这里,真的在打仗?”
“在打仗,也在建设。”
唐纳德说,“看你想看哪一面。”
瓦西里点点头,不再说话。
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金发女孩怯生生地问:“我们会被安排去哪里?”
唐纳德看向她:“你想去哪里?”
“我……我是学农业的,我想去农村,看看你们的合作社……”
“你会看到的。”
唐纳德转向所有志愿者,提高声音,“各位,感谢你们跨越半个地球来到这里。奇瓦瓦现在情况复杂,有战争,有贫困,但也有希望,你们会看到想看到的,也会看到不想看到的,我只能保证一点:在这里,你们的工作真的能改变一些东西,现在,先上车,去住处安顿,吃点东西。然后,你们想去哪里看,我派人带你们去。”
车队驶离机场,开往城区。
卡门和瓦西里与唐纳德同车。
车里沉默了一会儿,卡门开口:“我们在欧洲看到很多关于你的报道。有的说你是屠夫,有的说你是圣人。”
“我哪个都不是。”
唐纳德看着窗外掠过的工地,“我就是个想活下去,顺便让跟着我的人也能活下去的警察。”
“耶稣当年被那些罗马人还说是异端呢。”
俄国佬瓦西里笑着说:“您是在自比耶稣吗?”
唐纳德笑了笑,“上帝可不会将目光看向毫无利润的毒贩之国!”
“那这些改革是真的?”瓦西里问。
“真的。”
唐纳德说,“我们分了八万多公顷,一万六千户。合作社建了四十七个,学校十二所,医疗站二十三个。”
“值得吗?”卡门问。
唐纳德转过头看着她:“如果你见过父母因为交不起租子看着孩子饿死,见过农民辛苦一年收成被庄园主拿走七成,见过十几岁的孩子为了口饭吃去给毒贩运货然后被打死在沟里,你就会觉得,流点血换条新路,值得。”
车里再次沉默。
进入城区,景象开始变化。
街道整洁,工地上的塔吊在转动,新建的楼房贴着瓷砖。行人脸上没有那种在墨西哥其他城市常见的警惕和麻木,反而有种匆忙的生气。
“这里不像在打仗。”瓦西里疑惑。
“仗在边境打,在山区打。”
唐纳德说,“这里,我们要让人看到,仗打完了是什么样子。”
车队在一栋新建的公寓楼前停下。
楼不高,六层,但看起来结实干净。
唐纳德下车,“条件一般,但水电齐全,有食堂,很抱歉。”
“没关系,我们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度假的。”
志愿者们开始卸行李。
卡门没有立刻进去,她走到唐纳德身边:“我想现在就去农村看看。可以吗?”
唐纳德看了看她:“不累?”
“在飞机上睡够了。”
是个女强人。
“好。”唐纳德招手叫来万斯,“你带卡门博士和任何想去农村的志愿者,去圣费利佩村。”
万斯点头:“明白,我去安排车。”
唐纳德对卡门说:“圣费利佩十几天前刚被毒贩控制,我们清理了,现在在重建,你可以看到最真实的样子。”
卡门背起她的登山包:“那就去最真实的地方。”
……
四辆越野车组成的车队离开城区,驶上颠簸的土路。
卡门和另外五个志愿者坐一辆车。
除了卡门,还有瓦西里医生、一个法国来的退休桥梁工程师皮埃尔、一个意大利女护士艾琳娜,以及两个年轻的学生志愿者,德国男孩卢卡斯和美国女孩萨拉。
起初大家还有些拘谨,但随着车子驶入丘陵地带,看见车窗外掠过的荒凉景象,话匣子慢慢打开了。
“这些地看起来很久没种了。”皮埃尔指着窗外大片撂荒的田地说。
“以前是庄园主的土地,佃农种,收成大部分交租,剩下不够吃,很多人就跑了。”
万斯解释,“现在地分了,但人还没完全回来,农具、种子、技术都缺,所以有些地还荒着。”
“你们怎么分配土地?”卡门问。
“按人口,每人五亩基本田。优先分给无地农民、军警家属。发土地证,二十年不准买卖。合作社提供种子化肥和技术指导,收成农民拿七成,合作社留两成发展基金,一成交政府管理费。”
“农民相信你们吗?”美国女孩萨拉问。
万斯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过会儿你们自己看。”
车子翻过一个山坡,眼前景象忽然变了。
大片土地被整齐地划分成方块,田埂上插着木桩,有些地里已经有绿油油的幼苗。更远处,几个农民正在用拖拉机翻地,突突的引擎声随风传来。
“这是……”皮埃尔坐直身体。
“合作社的示范田。”万斯说,“用了新种子和施肥方法,长得快。”
车子驶近一片正在劳作的农田。
万斯停下车。
田里,一个老人带着两个半大孩子正在给玉米苗除草。
老人看见车队,直起腰,用手搭在额前张望。
万斯下车,用西班牙语喊:“老何塞!忙呢?”
老人眯眼看了看,脸上露出笑容:“万斯局长!”他放下锄头,蹒跚着走过来。
卡门等人也下了车。
老人看见这些外国人,有些拘谨,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万斯介绍:“这是卡门博士,从西班牙来的,想看看咱们这儿。老何塞,你给她说说?”
老何塞搓着手,西班牙语带着浓重的土音:“没啥好说的……就是种地。”
卡门用流利的西班牙语问:“老人家,这地是您自己的吗?”
“自己的,自己的。”
老何塞连连点头,转身指着田地,“这边十五亩,是我和老伴的。那边十亩,是儿子儿媳的。儿子在城里工地干活,儿媳带着孙子,我带着两个小的先种着。”
“以前呢?以前有地吗?”
“以前?”老何塞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以前给埃尔南德斯老爷种地,种二十亩,交七成租子,剩下不够吃半年。老伴病了,没钱看,死了。儿子小时候饿得皮包骨头……”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现在好了,地是自己的,合作社给种子,教新法子。你看这苗,长得快。等收了,七成是自己的,吃不完能卖钱,儿子在城里干活也有工资日子有盼头了。”
他说着,眼眶有点红,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抹眼睛。
两个孩子跑过来,躲在爷爷身后,好奇地看着这些外国人。
男孩大约十岁,女孩七八岁,衣服旧但干净,眼睛很亮。
“上学了吗?”意大利护士艾琳娜蹲下身,用简单的西班牙语问。
男孩点头:“上了!学校新盖的,不要钱!老师从城里来!”
女孩补充:“中午有饭吃!有豆子,有时有肉!”
瓦西里医生走过来,看着两个孩子红润的脸颊和干净的指甲,对卡门低声说:“营养状况不错,没有常见寄生虫病的迹象。”
卡门点点头,她问老何塞:“村里有诊所吗?”
“有有有!”
老何塞指着村子方向,“新盖的,白房子。有护士常驻,每周有医生从城里来。我老伴要是晚死两年……”他说不下去了,转过身去。
万斯拍拍老人的肩:“都会好起来的。”
车队继续前进,进入圣费利佩村。
村口那棵烧焦的树还在,但树下立了块简单的石碑,刻着上次清剿行动中牺牲的警察和村民的名字。几个老人坐在树下乘凉,看见车队,纷纷站起来。
万斯下车,和老人打招呼。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太太拉住他,叽里咕噜说了一通,万斯耐心听着,不时点头。
“她在说什么?”萨拉小声问卢卡斯。
卢卡斯德语很好,但西班牙语只会几个单词,摇摇头。
卡门翻译:“她说她孙子在民兵训练班,昨天打靶得了第一名,问万斯局长能不能多给发点子弹练习。”
万斯听完,笑着对老太太说:“子弹管够,但要省着用,打完了要捡弹壳。”
老太太满意地笑了。
村子中央的打谷场已经平整过,成了村民活动的广场。北侧是一排新建的平房,白墙蓝瓦,门口挂着牌子:圣费利佩村小学。
正是课间,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玩耍,笑声清脆。
一个年轻女教师看见车队,走过来。她二十出头,戴着眼镜,很文静。
“万斯局长。”她打招呼。
“玛丽亚老师。”万斯介绍,“这些都是国际志愿者,来看看咱们村。”
玛丽亚老师有些害羞,用英语说:“欢迎。”
卡门问:“学校有多少学生?”
“78个,分三个班。”玛丽亚说,“以前村里没学校,孩子要么不读书,要么走到镇上去,一天来回四个小时,现在好了,所有适龄孩子都来了。课程按州教育局的统一大纲,语文、数学、科学、历史,还有体育和音乐。”
“教材呢?”
“州里免费提供。”玛丽亚说,“就是老师不够,我现在一个人教三个班,有点忙不过来,州里说下个月会再派一个老师来。”
正说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跑过来,抱住玛丽亚的腿,仰头看着她,又看看卡门这些外国人,大眼睛里全是好奇。
“这是莉亚。”
玛丽亚摸摸女孩的头,“她父母去年被毒贩杀了,现在跟奶奶过,刚来的时候不说话,现在好多了。”
小女孩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用彩纸仔细包好的东西,递给卡门。
卡门接过,打开,是一块粗糙但形状可爱的小石头,上面用彩色粉笔画了个笑脸。
“送给你。”莉亚用西班牙语小声说。
卡门蹲下身,看着女孩清澈的眼睛,鼻子突然一酸。
她小心翼翼地把石头收好,用西班牙语说:“谢谢你,莉亚。它很漂亮。”
女孩笑了,跑回小伙伴中间。
瓦西里医生提出想去诊所看看。玛丽亚老师带路。
诊所在村子东头,也是一排新建的平房,门口挂着绿色的十字标志。里面很简陋,但整洁。
分诊室、治疗室、药房。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护士正在给一个老人量血压。
看见来人,护士站起来。
“这是安娜护士。”玛丽亚介绍,“从奇瓦瓦城卫校毕业,自愿来村里的。”
安娜护士不善言辞,只是点点头。
瓦西里医生仔细查看了药柜里的药品:抗生素、止痛药、降压药、消毒用品,虽然种类不多,但都是常用且有效的。治疗床上的床单干净,器械消毒锅正在工作。
“药品够用吗?”瓦西里用英语问。
安娜护士用生硬的英语回答:“基本够。重病人送城里。上个月有个孩子高烧惊厥,我们处理不了,打电话,州里派直升机来接的,孩子救活了。”
她说这话时,脸上有种平淡的自豪。
卡门走出诊所,站在门口。
午后的阳光洒在村子里,新建的房屋、玩耍的孩子、田里劳作的身影、远处合作社的拖拉机声……这一切都和她想象中的“战区”截然不同。
法国工程师皮埃尔走过来,指着村子西头一处正在施工的工地:“那里在建什么?”
“面粉加工厂。”
万斯说,“合作社的。以后村里的小麦可以直接加工成面粉,不用运到镇上,省运费,还能创造几个工作岗位。”
皮埃尔眯眼看了看:“地基打得不错,谁设计的?”
“州重建局的工程师。”
“我能去看看吗?”
“当然。”
皮埃尔朝着工地走去,步伐轻快,像找到了新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