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在隔音良好的书房里显得沉闷而短促。
像有人用重锤砸开了一个熟透的西瓜。
萨尔瓦多·西恩富戈斯·塞佩达的身体向后仰倒,连人带椅翻倒在地毯上。
象牙握柄的左轮手枪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滚了半圈,枪口还飘着一缕淡青色的烟。
.357马格努姆子弹从下颌射入,从颅顶偏右的位置穿出,带走了大约三分之一的天灵盖。
红白之物溅在背后的橡木书架上,几本精装军事理论专著的书脊上染满了黏稠的浆液。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花板上华丽的枝形吊灯,瞳孔已经扩散。
这开枪自杀…
你得注意:最好用大口径,小口径容易没死,那到时候就半死不活了。
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部长!部长!”
书房门被从外面推开。
管家佩德罗首先冲进来,然后僵在门口。
他身后的两名保镖下意识去摸枪,但当看清里面的景象时,手停在半空。
“上帝啊……”老管家喃喃道,眼泪瞬间涌出。
“快!快叫救护车!!!”
身后的保镖急匆匆的就去打电话,虽然知道不一定有用。
他抬起头,看见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还在闪烁,旁边是一份打开的电子遗书,只有短短几行:
我承认一切指控。
器官贩卖网络是我个人利用职务之便建立的,与墨西哥联邦政府、军队及任何其他官员无关。
所有罪责由我一人承担。
愿上帝宽恕我的灵魂。
——萨尔瓦多·西恩富戈斯·塞佩达
而很快防长自杀的消息第一时间就传到了代理总统的耳朵里。
他正不知道如何擦屁股呢。
一听到对方自杀。
阿尔瓦多脑子里“嗡”的一声,紧接着就是狂喜!!!
“他留了遗书,承认所有事情都是他个人所为……”
阿尔瓦多握着电话,足足有五秒钟没说出话。
他强迫自己冷静:“封锁现场!不许任何人进出!我立刻派总统卫队过去!听着,在官方声明发布前,不许对任何人说任何话!”
“明、明白……”
挂断电话,阿尔瓦多深吸一口气,转身对早已候在旁边的新闻秘书和幕僚长说:“萨尔瓦多·西恩富戈斯·塞佩达因个人精神压力过大,在住所内自杀身亡,遗书中承认其个人涉及非法医疗行为,但强调纯属个人犯罪,与政府和军队无关。”
幕僚长眼睛一亮:“自杀?承认个人罪行?这这是最好的结果!”
“立刻准备新闻发布会。”
阿尔瓦多快速说,“首先严厉谴责其个人犯罪行为,表示将彻底调查,强调这只是个别败类,墨西哥联邦军整体是清白、光荣的;呼吁民众不要被叛乱分子利用悲剧煽动情绪。”
他顿了顿,眼神阴冷:“宣布因国防部长突然去世,军队指挥体系需要稳定,所以边境所有军事行动暂停三天,部队转入防御态势,同时,要求奇瓦瓦叛乱集团立即停止一切挑衅,否则将承担一切后果。”
“还有,”阿尔瓦多补充,“联系最高法院,让他们准备好一份声明:鉴于国防部长已死,且承认个人罪行,其涉及的所有案件将随其死亡而结案,不再追究其他相关人员。”
幕僚长会意:“死无对证,案子到此为止。”
“去办吧,一小时内我要看到新闻发布会。”阿尔瓦多摆摆手。
等人离开,他独自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已经开始聚集的记者和抗议者。
自杀。
真是恰到好处。
他不知道萨尔瓦多是真的自己选择了这条路,还是被“帮助”走了这条路。
但无论如何,这个替罪羊就是他了。
主要…
萨尔瓦多其实也是这一环里面的利益获得者。
至于奇瓦瓦那边公布的更多证据?死人不会反驳,活人可以选择不相信。
忽的他的私人手机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米勒。
CIA。
他深吸一口气,接起:“米勒。”
“总统先生,我刚刚听说了一个令人遗憾的消息。”米勒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萨尔瓦多部长选择了懦夫的方式。”
“是的,我们都很震惊……”
“但他的死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米勒打断他,“边境上的军队正在崩溃。我刚刚收到情报,第4军区第11步兵旅的两个连,大约二百四十人,在昨晚成建制地向奇瓦瓦投降了。他们带着武器和装备,穿越了边境线。”
阿尔瓦多心脏一紧:“什么?!”
CIA比我总统还早知道?
妈了个蛋,我玩个屁啊?
“这还不是最糟的。”
米勒继续说,“边境七个哨所报告有逃兵事件,累计超过五百人。有些人是个别逃跑,有些是三五成群。你们的军官已经控制不住部队了。”
“我需要时间重整纪律……”
“你没有时间了。”
米勒冷冰冰地说,“唐纳德正在用面包和土地挖空你的军队。每过去一天,就有更多士兵动摇。等你的军队从内部烂透,奇瓦瓦的部队甚至不需要开枪,只要走过来接收阵地就行了。”
阿尔瓦多擦着额头冒出的冷汗:“那你们的意思是?”
“我们会提供帮助。”
米勒说,“但不是通过官方渠道。一个顾问团已经在路上了,他们会以私人军事承包商的身份进入墨西哥,协助你们重整前线指挥体系,训练精锐部队,并执行一些特种行动。”
“特种行动?”
“斩首。”
米勒吐出两个字,“唐纳德的核心圈子不会超过二十个人。干掉其中几个关键人物,他们的体系就会混乱。同时,我们会武装并指挥那些还在山区活动的毒贩残部,让他们从侧翼袭击奇瓦瓦的农村地区,制造恐慌,分散唐纳德的兵力。”
阿尔瓦多喉咙发干:“这这风险太大。如果被曝光美国军事人员直接参与……”
“所以他们是私人承包商。”
米勒不耐烦地说,“听着,总统先生,游戏已经到了必须加注的时候。你要么接受我们的帮助,赌一把翻盘;要么坐在这里,等着唐纳德的宣传机器把你剩下的军队一点点挖空,然后某天早上醒来,发现奇瓦瓦的部队已经兵临墨西哥城下,你选哪个?”
沉默。
窗外,抗议者的口号声隐约传来。
“器官贩子去死!”“军队是屠夫!”“我们要真相!”
阿尔瓦多闭上眼睛:“顾问团什么时候到?”
“今晚。”
米勒语气缓和了些,“至于毒贩那边,我们已经联系了‘王八’的人。他们有一千多武装人员,仇恨唐纳德,只要给他们武器和指令,他们会像疯狗一样扑上去。”
“我需要做什么?”
“给你的前线指挥官下一道命令:配合顾问团的所有行动,提供所需的一切支持。另外,准备一个秘密预算,用于支付承包商的费用和毒贩的赏金。”
“明白了。”
“很好,记住,总统先生,这是战争。战争里没有干净的手,要么赢,要么死,没有中间选项。”
“而且,CIA也不喜欢失败。”
电话挂断。
阿尔瓦多放下手机,双手撑着窗台,大口喘气。
……
奇瓦瓦州东北部,实际控制线以西5公里,原联邦军第11步兵旅防区。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
胡安·埃尔南德斯上尉站在指挥所外的土坡上,用夜视望远镜观察着己方阵地。
他是第3营A连连长,手下原本应该有112名士兵。现在只剩87人,而且这87人里,有一半的眼睛不敢直视他。
过去48小时,发生了太多事。
秃鹫岭惨败的视频在士兵手机里传疯了。
器官丑闻让所有人做噩梦。
然后昨天下午,旅部传来的命令是:“坚守阵地,严惩逃兵,再有人动摇军心,就地枪决。”
胡安执行了命令。
“上尉。”
副连长迭戈中尉走过来,声音很低,“2排报告,又有三个人不见了。枪和弹药留在战壕里,人没了。”
胡安放下望远镜,没说话。
迭戈犹豫了一下,凑得更近:“上尉……我们连这个月该发的津贴,还没到账。士兵们问是不是上面把钱拿去做器官生意了。”
“闭嘴。”胡安低声喝道。
但他知道迭戈说的是事实。
津贴已经拖欠了两周。
后勤送来的食物越来越少,质量越来越差。昨天晚餐是发霉的玉米饼和几乎没有油星的豆子汤。而对面奇瓦瓦阵地上飘来的味道是炖肉的香气。
而且,对面还经常放墨西哥国歌。
如果他知道东方历史,就知道这叫四面楚歌了。
这仗还怎么打?
“上尉,”
迭戈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耳语,“我老乡在对面昨天夜里用无人机扔过来一封信。”
胡安猛地转头:“你疯了?!私通叛军——”
迭戈打断他,眼神复杂,“信里说,只要我们放下武器走过去,每人先发三个月薪水的安家费,愿意留下的加入他们的民兵,不愿意的可以回家,还给路费,受伤的给治,战死的家属有抚恤,上尉,我儿子刚出生,我还没见过他,我不想死在这里,死后还要被挖心挖肾。”
胡安盯着迭戈,想从他脸上找出背叛的痕迹。但他只看到了恐惧、疲惫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信呢?”胡安问。
迭戈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
胡安接过,就着指挥所窗口透出的微光看。
信很短,是用打字机打的,但末尾有一个手写签名:米格尔·安赫尔·拉米雷斯,奇瓦瓦州警备部队第一旅旅长,陆军少将。
内容正如迭戈所说:保障人身安全、发放安家费、自由选择去留、医疗和抚恤保障。
信的最后一段写着:
联邦军的兄弟们:
你们为谁而战?为那些贩卖你们器官的官僚?为那些拖欠你们薪饷的将军?为那些住在墨西哥城豪宅里、把你们当消耗品的政客?
来奇瓦瓦,为你们自己而战。为土地,为公正,为你们的家人能过上像人的生活。
枪口应该对准敌人,而不是同胞。
胡安反复看了三遍。
他想起自己老家在杜兰戈农村的父母,守着三亩贫瘠的玉米地,每年交完租子所剩无几。父亲有关节炎,没钱治,母亲眼睛快瞎了。
他想起自己当兵八年,从二等兵爬到上尉,薪水永远赶不上物价。去年结婚,妻子现在怀孕六个月,住在墨西哥城贫民区的出租屋里。
他想起萨尔瓦多部长那张在电视上义正辞严的脸,和现在网上流传的器官贩卖证据。
“上尉,”
迭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2排剩下的人……都在等我的信号。他们说,只要您点头,整个A连都可以走。B连和C连那边……我也有认识的人。”
胡安抬起头:“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我们会成为叛国者,家人可能被报复。”
“留在这里的后果呢?”
迭戈反问,“要么被奇瓦瓦的炮炸死,要么被自己人当成逃兵枪毙,要么受伤了送进医院被活摘器官。上尉,我宁愿叛国,也不想变成手术台上的一堆零件。”
胡安沉默了很久。
远处传来奇瓦瓦阵地隐约的广播声,是那个叫卢塞罗的上校在说话,内容是关于改革和新建学校的。
风把香味送过来,是烤肉的味道。
胡安把信折叠好,塞回迭戈手里:“去通知2排。然后联系B连和C连你认识的人。记住,只联系信得过的,一小时后,也就是五点整,所有人从3号区域越界。带不走的重武器销毁,轻武器和弹药尽量带走,伤员必须带上。”
迭戈眼睛一亮:“是!上尉!”
“还有,”胡安叫住他,“告诉弟兄们,这不是投降,这是换条路,为墨西哥而战。”
“明白!”
迭戈转身跑进夜色。
胡安走回指挥所,看着墙上的作战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满了箭头和防线,现在看来如此可笑。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营部。
“这里是A连胡安上尉,报告营长,我连阵地东侧发现小股敌人渗透,请求批准组织排级反击清除。”
电话那头是营长睡意朦胧的声音:“批准,注意安全。”
“是。”
挂断电话,胡安开始收拾自己的私人物品:一张妻子的照片,还有一枚父亲留给他的旧勋章。
他撕下肩章上的上尉军衔标志,扔进垃圾桶。
然后拿起步枪,走出指挥所。
阵地上,士兵们已经在悄悄集结。没有人说话,但眼神在黑暗中交流。
有人紧张地吞咽口水,有人不停检查武器,更多人则是看向胡安,等待命令。
胡安看了一眼手表。
“检查装备。”他低声说,“五分钟后,向3号区域移动。”
A连开始悄无声息地撤离阵地。
他们用杂物填充睡袋,制造出还有人躺着的假象。重机枪和迫击炮的撞针被拆除带走,炮管里塞进手榴弹,拉火弦系在阵地绊索上,如果有人试图使用这些武器,就会引爆。
5点整,第一批士兵越过干涸的河床。
奇瓦瓦那边的阵地上,早有准备。没有开枪,没有喊话。几名穿着黑色作战服的士兵举着荧光棒,示意方向。
更远处,停着几辆军用卡车,车篷敞开。
胡安走在队伍中间,踏上奇瓦瓦控制区的土地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对面,联邦军的阵地上静悄悄的。
营部指挥所的灯还亮着。
再见,他想。
或者说,永别。
一个奇瓦瓦军官走过来,肩章上是少校衔。
他敬了个礼:“胡安上尉?我是第一旅3营营长内马尔。欢迎。请让弟兄们上车,我们先去后方营地,那里有热饭和医生。”
胡安回礼:“谢谢。我们连还有四个轻伤员。”
“医疗队已经准备好了。”
士兵们默默爬上卡车。
引擎发动时,有人低声啜泣,有人茫然地望着天空,更多人则是疲惫地靠在车厢上,闭上眼睛。
卡车驶离边境线。
胡安坐在副驾驶座,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照亮了道路两旁新翻的农田和正在修建的房屋。
更远处,一片空地上,上百个农民正在排队领取农具和种子。
看到司机的时候还挥了下手。
胡安沉默了一会儿:“你们真的在分地?”
“分。”
内马尔说得很自然,“我家在奇瓦瓦城东,原来给大庄园主种棉花,一年累死累活,交完租子全家饿肚子。去年局长来了,庄园主跑了,地分给我们这些佃户,我家六口人,分了三十亩。我弟弟在种,我当兵,弟弟写信说,今年棉花长得好,合作社统一收购,价格比往年高三成。”
他说这些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胡安听出了那种发自内心的踏实。
卡车驶入一个临时营地,这里原本是个废弃的农场,现在搭起了几十顶帐篷,炊事班的大锅里炖着土豆牛肉,香味飘出老远。
已经有一些联邦军士兵在这里了,胡安认出其中几个是其他连队的。他们坐在简易餐桌旁,捧着热汤,埋头吃着。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带着几个护士,正在给伤员检查包扎。
胡安和A连的士兵下了车。
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过来,正是视频里那个卢塞罗上校。
“胡安上尉?”
卢塞罗伸出手,“我是政治工作处的卢塞罗。欢迎。请让弟兄们先吃饭,然后登记。登记完每人领三个月基本薪水的安家费,标准按你们在联邦军的军衔算。之后,想回家的,我们给路费;想留下的,可以加入民兵或正规军,待遇和训练明天详细说明。”
胡安握了握他的手:“谢谢。”
卢塞罗笑了笑:“不用谢。以后可能就是战友了。对了,局长让我带句话:墨西哥人不打墨西哥人。你们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胡安点点头,眼眶突然有点发热。
他转身,对着A连的士兵们喊:“解散!吃饭!然后登记!”
士兵们涌向炊事班。
胡安最后一个走过去。他领了一碗炖肉,两个玉米饼,坐在迭戈旁边。
迭戈嘴里塞满了食物,含糊不清地说:“上尉……真香。”
胡安咬了一口玉米饼,又喝了一口汤。
热乎的,咸淡适中,肉块很大。
他忽然想起在联邦军阵地吃的最后一顿饭:发霉的饼,清澈见底的汤。
“慢点吃。”他对迭戈说,“以后应该都能吃上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