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雷斯,第11步兵团驻地,团长办公室。
窗外是典型的荒漠黄昏,砾石地面被晒得发白,办公室内,老旧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吹不散雪茄的浓烟。
团长米格尔・安赫尔・拉米雷斯少校把脚搁在办公桌上,靴子沾着沙土。
他手里捏着一份刚从传真机里吐出来的、还带着热度的文件,是国防部签发的紧急调防令副本,要求第11步兵团72小时内开拔,移防锡那罗亚。
坐在他对面的是两个副团长:朱利安·莫罗中校和费利佩·罗德里格斯少校。
拉米雷斯把文件轻轻丢在桌上,像是扔一张废纸。他拿起桌上的打火机,给自己又点了一支雪茄,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缓缓喷出。
“阿尔瓦罗·门多萨……”拉米雷斯念着这个名字,轻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这位临时总统先生,是早上喝多了龙舌兰,还是晚上被妓女掏空了脑子?”
朱利安·莫罗坐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命令是国防部签发的,程序上……”
“程序?”
拉米雷斯打断他,用夹着雪茄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肩章,“我这颗星,是墨西哥陆军给的。但我这团长的椅子,能坐得这么稳当,下面几千号兄弟能吃上饱饭、领足饷、家里婆娘孩子不用怕半夜被毒贩拖走靠的是程序,还是靠隔壁华雷斯警局里那位局长?”
他目光扫过两人:“我打算辞职。不伺候了。你们呢?”
朱利安几乎没有犹豫:“团长去哪,我去哪。没有唐纳德局长当初拔的那些钱,没有他默许我们‘处理’战利品,没有他给的额外‘治安补贴’,第11步兵团早他妈散架了。去年我老婆生孩子难产,是局长安排的飞机连夜送到蒙特雷的医院。这恩情,我记着。”
拉米雷斯点点头,看向费利佩·罗德里格斯。
费利佩眼神有些躲闪,喉结动了动:“团长,朱利安……这事,是不是再想想?这是抗命,是叛乱。门多萨背后站着美国人,我们……”
“我们什么?”
拉米雷斯语气依然平静,甚至带着点笑意,“我们是墨西哥军人,保家卫国。现在家在华雷斯,国……”他顿了顿,“国是谁的国?是阿尔瓦罗和CIA的国,还是墨西哥人的国?费利佩,我不强迫你。人各有志。”
费利佩像是松了口气,又有些羞愧:“团长,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风险太大。也许我们可以先服从调令,以后再……”
“行了。”拉米雷斯摆摆手,显得很宽容,“理解。好聚好散。去隔壁小会议室,帮我把我那瓶珍藏的龙舌兰拿过来,咱们喝一杯,也算战友一场。”
费利佩连忙点头,站起身:“好的,团长,我这就去。”
他转身走向办公室连通隔壁小会议室的门。就在他手握住门把手的瞬间。
拉米雷斯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阴沉。
他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摸到了抽屉里,掏出一把银色的M1911手枪。
“砰!砰!砰!砰!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密闭的办公室里炸开,压过了吊扇的嗡鸣。
七发子弹几乎没有间隔,全部打在费利佩·罗德里格斯的后背上。
费利佩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惊呼,整个人就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在门板上,然后软软滑倒,门板上留下泼洒状的、迅速变暗的血迹和几个透光的弹孔。
枪声余韵中,硝烟味混合着血腥气骤然浓烈。
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两名持枪卫兵冲进来,看到屋内的景象,瞬间僵住。
拉米雷斯把手枪放在桌上,拿起雪茄又抽了一口,仿佛刚才只是拍死了一只蚊子。
他对着卫兵摆摆头:“拖出去。清理干净。记住,费利佩·罗德里格斯少校试图窃取军事机密,被我就地正法。明白吗?”
卫兵看了一眼地上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朱利安,最后看向团长。他们也是华雷斯本地人,家里或多或少受过唐纳德体系的好处。两人立正,低声应道:“是,团长!”
他们动作麻利地拖走尸体,带上门。
地毯上留下一道拖拽的血痕。
拉米雷斯把只剩一半的雪茄按灭,看向朱利安:“看到了?好处的时候凑过来称兄道弟,觉得风头不对就想缩卵子?天下没这么好的买卖。跟着唐纳德局长,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玩大的。要么玩到底,要么早点死,中间派?死得更快。”
历史都说骑墙死的早!
政治斗争,你还想要骑墙?
怪不得你吃不上几个菜!
朱利安脸色也有些发白,但眼神坚定:“我明白,团长。”
“你去。”
拉米雷斯重新坐回椅子,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疲沓的强硬,“召集所有连级以上军官,现在,立刻。就在团部会议室,告诉那帮兔崽子,老子不干了,这身狗屁军装脱了。“
“第11步兵团从今天起,番号取消。愿意跟我走的,脱下军装,带上自己的武器,步枪、手枪、机枪、火箭筒,能拿动的都拿上,装甲车、卡车,能开走的都开走!
“晚上八点,在华雷斯警局外面的中央操场集合,万斯副局长给我打过电话了,只要愿意脱离联邦军队序列,我们整体转隶,成立‘奇瓦瓦州警察部队快速反应第一旅’,我是旅长。士兵收入、福利、抚恤,全部和奇瓦瓦州警察部队最高标准看齐,只高不低!”
他盯着朱利安:“原话告诉他们。不废话,不煽情。就是两个选择:要么留下来,等着被调到锡那罗亚去跟毒贩拼命,饷能不能发齐天知道;要么,跟着我,跟唐纳德局长,继续在华雷斯、在奇瓦瓦吃肉。让他们自己选。”
“是!”朱利安站起身,敬了个礼,转身大步离开。
同一时间,士兵营房。
消息像野火一样,根本不需要正式通知,就已经通过军官们的电话、短信、甚至喊话,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三营二连的排房里,烟雾缭绕。
二十几个刚结束训练的大兵或坐或躺,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下士乔斯用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低声骂了句:“操他妈的调令……锡那罗亚?那鬼地方现在打成什么样了?过去给毒贩当靶子?”
“饷呢?”
上等兵马科斯嘟囔,他来自奇瓦瓦农村,当兵就是为了钱,“以前就那点死工资,要不是唐纳德局长那边每个月额外发一份‘执勤补助’,我他妈早跑了,现在调走,那份补助还有吗?”
“想屁吃。”
乔斯嗤笑,“阿尔瓦罗跟局长不对付,恨不得掐死我们。调过去,能按时发联邦那份工资就谢天谢地了。说不定哪天就被自己人从背后打了黑枪,报个‘阵亡’,抚恤金都不知道找谁领。”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新兵,曼努埃尔,怯生生地问:“班长,我们,我们真要抗命吗?这……这不是造反吗?”
班长是个30多岁的老兵油子,胡安,脸上有道疤。他吐了口烟圈,斜眼看着曼努埃尔:“造反?小子,你当兵前在哪儿混?”
“在……在奇瓦瓦城,‘迷宫’旁边,帮我叔叔看杂货铺。”
“‘迷宫’?”胡安笑了,笑容有点狰狞,“那你应该记得‘迷宫’以前什么样,晚上敢出门吗?你叔叔每个月要交多少‘保护费’?现在呢?”
曼努埃尔低下头:“现在……好多了。推平了,在建新房子。我妹妹说学校午饭有肉了。”
“谁干的?”
“……唐纳德局长。”
“联邦军队在干嘛?”胡安又问。
“在……在收钱?或者……打不过?”曼努埃尔声音更小。
“不是打不过,是懒得打,或者一起捞。”
胡安把烟头碾灭,“老子当兵十几年,换过三个防区,跟过的长官能凑一个连。克扣军饷的、倒卖军火的、跟毒贩称兄道弟的,见多了。只有到了华雷斯,跟着拉米雷斯团长,实际上是跟着唐纳德局长,才他妈像个人。饷足,装备好,打了胜仗有奖金,死了残了家里有人管。这才叫当兵!”
他站起来,环视排房里的人:“今天我把话放这儿。团长去哪,我去哪。不就是脱了这身皮吗?穿上警察的黑衣服,一样扛枪。但钱更多,名头更硬,咱们是保护家乡,不是给首都那帮老爷和美国人当狗,去锡那罗亚填战线。你们自己掂量。有家有口想求稳的,我不拦着。但想跟着继续吃香喝辣的,晚上八点,操场见。记住,武器能带多少带多少,那是咱们投名状,也是以后吃饭的家伙。”
另一个营房里,气氛更激烈些。
“妈的,早该这么干了!”
一个壮硕的机枪手拍着床板,“联邦?联邦有个屁用!我老家杜兰戈的,写信来说最近又乱起来了,联邦军队影子都看不到。还是唐纳德局长派过去的小队管用。跟着局长,打的是毒贩,保的是自己人,赚的是实在钱。去锡那罗亚?给谁卖命都不知道!”
“可是……”一个年纪稍大的士官皱着眉,“这毕竟是违抗军令。以后会不会被清算?家里会不会受影响?”
“清算?”
旁边一个瘦高个的士兵冷笑,“阿尔瓦多会信任我们?去了锡那罗亚,第一个送死的就是我们这些‘华雷斯帮’,至于家里?留在奇瓦瓦,在局长地盘上,谁敢动我们家人?去了锡那罗亚,天高皇帝远,死了都没人收尸。”
争论在每一个角落发生。
恐惧、算计、愤怒、对未来的迷茫,还有对切实利益的权衡。
但有一种情绪在底层士兵中悄悄蔓延,那是胡安班长说的一种“像个人”的感觉。
在唐纳德控制的区域,地位高,收入有保障,做的事情有明确的正义性:打毒贩,保家乡。
这与他们在其他军区经历的腐败、无能、被忽视截然不同。
更重要的是,唐纳德的宣传机器早已深入部队。
很多基层军官其实都在警察局呆过个把月的,好处能明眼人都看到。
对普通士兵,更起作用的是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执勤补助准时到账的短信;负伤后快速优质的医疗,阵亡兄弟家属拿到丰厚抚恤时感激的泪水;甚至家乡被清理后,父母写信来说日子好过多了的平淡讲述。
这些细节,比任何口号都更有力量。
当朱利安·莫罗中校在团部会议室,面对所有连级以上军官,毫不掩饰地传达了拉米雷斯的原话后,军官们的反应比士兵更直接。
他们大多早已被绑上唐纳德的战车,通过“合作”获取了大量灰色收入,或是在唐纳德的体系里安排了家人。脱离这个体系,不仅意味着失去现在的好处,更可能被秋后算账。
几乎没有多少犹豫。
会议在二十分钟内结束。
夜晚,八点,华雷斯城另一处早就准备好的营地里。
没有整齐的队列,没有嘹亮的口号。
士兵们从军营的各个方向涌来,三五成群,或步行,或开着吉普、卡车。他们大多已经脱掉了正式的军装,穿着杂乱的作训服、甚至便装。
但几乎每个人都带着武器。
妈的…
国家的东西我们带走怎么了?
这叫带资进组!
步枪背在肩上,手枪插在腰间,机枪组扛着沉重的机枪和弹药箱,迫击炮班抬着炮管和底座。
更引人注目的是,几辆M1117“守护者”装甲车轰鸣着驶入操场,车身上还涂着陆军编号,但驾驶员已经换上了便帽。
甚至有两辆悍马车,后座上架着M2重机枪。
士兵们沉默地聚集,按照原先的连排建制,自然形成一个个方阵。
没有人指挥,但一种压抑而亢奋的气氛在空气中流动。
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有些人的脸上带着豁出去的决绝,有些人则是不安地东张西望,但更多的人,是一种卸下负担后的平静,选择已经做出,剩下的就是跟着走。
拉米雷斯和朱利安站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和钢铁丛林。
“统计了吗?”拉米雷斯问。
“大致估算,超过两千八百人。”
朱利安回答,“约占全团战斗兵员的百分之八十。剩下的,有些是确实犹豫或反对的,有些是后勤、文职等技术岗位,不适合跟我们走。已经让他们集中到仓库区,暂时看管起来。”
“武器呢?”
“能带走的轻武器几乎都带出来了。重武器带走了超过七成,包括四辆装甲车,九辆武装卡车,大部分迫击炮和重机枪。弹药库……我们搬空了三分之二。”朱利安嘴角抽动了一下,“团长,我们这算是武装叛逃吧?”
“叛逃?”
拉米雷斯看着台下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他们带着全部家当站在这里,把命运押在了华雷斯,押在了唐纳德身上。
“我们这是‘整体转隶’,是‘顺应民意’,是‘拒绝参与阿尔瓦多卖国政府的非法调遣’。话会有人帮我们说漂亮的。”
他拿起一个手提扩音器,打开开关,刺耳的电流声后,他的声音传遍操场:
“兄弟们!”
台下所有目光聚焦过来。
“废话不多说!从今晚起,没有第11步兵团了!有的,是‘奇瓦瓦州警察部队快速反应第一旅’!我是旅长拉米雷斯!你们,是第一批骨干!”
“我知道你们心里有顾虑,有害怕!正常!但记住,你们今天站在这里,不是背叛墨西哥!你们是拒绝了背叛墨西哥的命令!门多萨是什么东西?CIA的提线木偶!他想把你们调到锡那罗亚去送死,去给他和美国人的毒品生意当看门狗!我们不去!”
“我们要留在奇瓦瓦,留在华雷斯!这里是我们的家!我们要保护的人在这里!唐纳德·罗马诺局长,才是真正带着我们清理毒瘤、建设家乡的人!跟着他,有饭吃,有仗打,有钱拿,死了残了,家里有人养!有没有种,跟我干到底?!”
短暂的沉默。
然后,台下不知谁先喊了一句:“干到底!”
随即,零散的呼喊汇成了浪潮:
“干到底!!”
“跟着局长!”
“跟着旅长!”
声音不算特别整齐,但充满了野性和力量。这些士兵,现在应该叫准警察了,用吼叫驱散着内心的不安,确认着彼此的选择。
拉米雷斯满意地点点头:“好!现在,以原连排为单位,登记造册!交出联邦军身份证件,领取临时警员编号和识别章,车辆、重武器统一编号!天亮之前,完成整编!”
“是!!!”
就在华雷斯发生“起义”的同时,奇瓦瓦城。
州政府新闻发布厅,依旧是全球媒体云集。
华雷斯警局副局长兼对外公共科科长西西弗斯·布努埃尔,现在的奇瓦瓦州新闻发言人,站在讲台后,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疲惫与亢奋的神情。
“基于阿尔瓦罗·门多萨先生就任临时总统程序的严重合法性缺陷,以及他与美国中央情报局存在不当关联的充分证据,这些证据我们已部分公开,并将提交给适当的国际司法机构,奇瓦瓦州政府及州议会认为,门多萨先生无权代表墨西哥人民行使最高行政权力,其颁布的命令对奇瓦瓦州不具备法律约束力。”
台下闪光灯一片。
“因此,奇瓦瓦州宣布,将不承认由阿尔瓦多先生主导的任何联邦行政与立法机构的决定。同时,为应对当前国家政治危机,维护奇瓦瓦州的稳定、安全与发展成果,并为本州人民寻找真正的政治代表,经州议会紧急会议表决通过——”
西西弗斯·布努埃尔顿了顿,提高音量:
“奇瓦瓦州将脱离现有所有全国性政党体系。我们宣布,成立一个新的全国性政治组织——‘墨西哥人民党’(Partido del Pueblo Mexicano, PPM)!”
“哗——!!!”
现场炸开了锅。
成立新政党?在墨西哥,革命制度党(PRI)及其衍生势力长期垄断政坛,国家行动党(PAN)和民主革命党(PRD)等虽有一定力量,但格局相对固定。
一个地方军阀控制的州,公然宣布成立全国性政党?这不仅仅是挑战门多萨,这是在挑战整个墨西哥的政治生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