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瓦瓦城西北,一片连地图上都懒得标注的贫民窟深处。
嗯…
鬼才来这地方,乱得很。
这里的地下排水系统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早已废弃。
混凝土管道内壁长满滑腻的苔藓,空气里混杂着污水残留的腐臭和老鼠粪便的气味,唯一的光源是几盏接在偷拉电线上的昏黄灯泡,电线裸露,时不时迸出几点火花。
华雷斯贩毒集团现任“老大”莱德斯马,正蹲在一管道改装的房间内。
此刻他手里攥着一部最新款的 iPhone 6s,屏幕在黑暗里亮得刺眼。
“喂?桑切斯?是我,莱德斯马。”
电话那头传来模糊的音乐声和女人的轻笑,接着是一个漫不经心的男声:“哦,疯狗啊,什么事?我这边正忙——”
“忙你妈!”
莱德斯马直接吼了过去,“唐纳德那杂种打进奇瓦瓦了!昨晚改革大道死了我们80多个人!你现在在哪儿?在坎昆搂着婊子晒太阳?”
桑切斯,这位华雷斯集团在奇瓦瓦州的“分销负责人”声音冷了下来:“莱德斯马,注意你说话的态度。奇瓦瓦是你的地盘丢的,关我什么事?我在坎昆谈生意,这边的渠道要维持。”
“维持?等他妈唐纳德把奇瓦瓦扫干净,你以为你能躲得掉?!”
“那是你的问题。”
桑切斯干脆地说,“当初你说你能扛起华雷斯这块牌子。现在呢?华雷斯市被唐纳德占了,奇瓦瓦也要丢,莱德斯马,时代变了,大家各吃各的饭。”
莱德斯马牙齿咬得嘎吱响:“桑切斯,我们当年一起在富恩特斯手下干活的时候,你被人捅了三刀,是谁把你从垃圾堆里背出来的?是我!你现在跟我说各吃各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桑切斯叹了口气:“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十五年前你讲义气,我记着。但现在唐纳德不是普通警察。他背后有军队支持,他在华雷斯杀人的视频你看了吗?把人塞进榨汁机里绞成肉泥!你想让我带着兄弟去跟他拼装甲车?我手下的人也要吃饭,也要活。”
“所以你就看着我死?!”
“我没看着你死。”
“我给你指条路,放弃奇瓦瓦,收缩到你在锡那罗亚的几个据点,那里山多,好躲,等风头过去,再慢慢——”
“放屁!”
莱德斯马唾沫星子喷在手机屏幕上,“奇瓦瓦口岸一年过多少货?上百亿美金!放弃?那我他妈吃什么?喝西北风?”
“那是你的问题。”桑切斯重复了一遍,“对了,以后别打这个号码了,我换了新号。”
“桑切斯!你他妈——!”
嘟嘟嘟……
忙音。
莱德斯马盯着手机屏幕,眼珠子充血。他手指在通讯录里疯狂滑动,又拨出下一个号码。
“喂?‘小丑’?我需要人手,唐纳德——”
“不好意思啊疯狗,我这边信号不好……喂?喂?听不见……”
挂了。
第三个号码。
“秃鹰,是我,奇瓦瓦这边——”
“莱德斯马,我直说吧。”
电话那头的男声很干脆,“哈利斯科新一代的门乔昨天联系我了。他开价:只要我不帮你,以后从太平洋走的货,分我两成,你知道两成是多少吗?比你整个奇瓦瓦的利润都高。对不住了,疯狗。江湖就是这样。”
莱德斯马没说话。
他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低头看着那个还在通话中的界面,屏幕光映着他扭曲的脸。
然后,毫无征兆地——
“我操你们祖宗!!!!!”
咆哮声在封闭的管道里炸开,震得头顶的苔藓簌簌往下掉。
莱德斯马像头被困的野兽,抡起那部 iPhone 6s,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对面的混凝土管壁!
砰!哗啦——!
屏幕瞬间爆裂,玻璃碎片四溅。
机身变形,电池从裂缝里凸出来。
但他没停。
一下,两下,三下!
金属和塑料撞击混凝土的闷响在管道里回荡。直到手机彻底变成一团扭曲的废铁,他才喘着粗气停下,手背被碎片划破,血顺着手腕往下滴。
旁边两个小弟缩在阴影里,大气不敢出。
莱德斯马弯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胸口剧烈起伏。汗水和血混在一起,滴在肮脏的地面上。
“没义气……”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一个个都说自己是华雷斯的人,出来混的时候说同生共死……现在要挨打了,全他妈是局外人……”
他直起身,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黑暗的管道深处。
几秒钟后,他猛地转头,盯着那两个小弟。
“手机。”他伸出手。
左边的小弟哆嗦了一下,下意识捂住自己口袋。
“拿来!”莱德斯马吼。
小弟哭丧着脸,慢吞吞掏出自己的手机——也是一部 iPhone 6s,金色的,背后还贴了个卡通贴纸。他递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老大……这个……这个是我女朋友省了三个月工资给我买的……您……您别……”
莱德斯马一把夺过,瞪着他:“砸了你手机,我赔你十个。要是唐纳德打进来,你连命都没了,还要手机干什么?”
小弟闭嘴了,但眼神里全是心疼。
莱德斯马解锁屏幕,手指在数字键盘上快速按下一串号码。
电话通了。
响铃六声,那边才接起来,是个带着明显得克萨斯口音的英语男声,“这里是德州埃尔帕索海关与边境保护局办公室,我是斯坦福助理局长。请问哪位?”
莱德斯马深吸一口气,“斯坦福,是我,莱德斯马。”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咖啡机的声音停了。
接着是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关门声。
“莱德斯马。”斯坦福的声音压低了,带着明显的不悦,“我告诉过你,不要直接打办公室电话。我们有加密线路,有中间人。你他妈脑子被驴踢了?”
“加密线路?”莱德斯马冷笑,“我三个加密手机全被唐纳德的人定位打掉了!我现在躲在下水道里!斯坦福,你听好了,唐纳德的装甲车已经开进奇瓦瓦城了,昨晚他杀了我们八十多个人,现在整个城市的警察局、政府大楼,全是他的人!”
“所以呢?”斯坦福的语气很冷淡,“那是你们墨西哥人的内部问题,我是美国海关官员,我的职责是保护美国边境安全,不是给你当保姆。”
“保护边境安全?”
莱德斯马的声音陡然拔高,“斯坦福,你每年从我这拿多少钱?三百万?五百万?我给你的瑞士账户打款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你是美国官员?我让货从你眼皮子底下过的时候,你怎么不保护边境安全?!”
“莱德斯马!”
斯坦福厉声打断,“注意你的言辞!那些是……政治献金,是合法游说费用!我们有文件——”
“文件个屁!”
莱德斯马彻底爆发了,“斯坦福,我告诉你,我要是完了,你也别想好过!我账本上每一笔给你、给你上司、给你那些华盛顿朋友的汇款,时间、金额、账户,全都记得清清楚楚!我要是被唐纳德抓了,第一件事就是把账本交出去!你觉得美国媒体会喜欢这个故事吗?《海关高官收受墨西哥毒贩数百万贿赂,放任毒品流入美国》——这标题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足足十秒,斯坦福才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在威胁我?”
“我在陈述事实。”莱德斯马咬着牙,“你不解决问题,我们就一起死。你以为我的钱那么好拿?那是买命钱!现在我的命要没了,你觉得我会让你安稳坐在办公室里喝咖啡?”
“莱德斯马,你冷静点。”
斯坦福的语气软了一些,“唐纳德的事情很复杂。他现在是国际媒体眼里的禁毒英雄,背后有沙特资本撑腰,我们这边也有很多压力……”
“我不管你们有什么压力!”
莱德斯马咆哮,“我给你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内,我要看到唐纳德被调离奇瓦瓦,否则,我就把账本复印一百份,寄给CNN、福克斯、纽约时报,还有你们海关总署的内部调查办公室。斯坦福,我烂命一条,死了就死了。你呢?你那个在斯坦福读书的女儿,你那个在比弗利山庄养老的岳父,你那些股票、房产、游艇……你舍得吗?”
又是漫长的沉默。
然后,斯坦福低声说:“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做到。”莱德斯马一字一顿,“二十四小时。现在开始计时。”
他挂断电话。
把手机扔还给小弟。
小弟手忙脚乱接住,赶紧检查屏幕有没有裂。
莱德斯马靠着冰冷的管壁滑坐到地上,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盘旋上升。
“老大……”右边的小弟小心翼翼地问,“美国人……会帮忙吗?”
莱德斯马吐出烟圈,眼神阴郁。
“他们会帮的。”他喃喃道,“因为他们的屁股,比我们脏多了。”
美国,得克萨斯州,埃尔帕索。
海关与边境保护局(CBP)地区办公室位于市中心一栋十二层的玻璃幕墙大楼里。
七楼,助理局长办公室。
詹姆斯·斯坦福站起身,走到窗前。
莱德斯马那个疯子……他真的敢。
斯坦福太了解这些墨西哥毒贩了。
他们或许没文化,或许粗野,但记账的本事一个比一个厉害!!!
谁给了钱,什么时候给的,通过什么渠道,他们记得一清二楚,这不是为了会计审计,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当作保命符或者同归于尽的炸弹。
他走回办公桌,按下内线电话:“玛丽,取消我今天下午的所有安排。就说我肠胃炎犯了,去医院。”
“好的,斯坦福先生,需要帮您叫车吗?”
“不用,我自己开车。”
他挂断,从抽屉里拿出另一部手机,不在任何官方记录上的预付费手机,开机,插入一张不记名的SIM卡,然后拨通了一个华盛顿特区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是个苍老的男声。
“先生,是我,斯坦福。”
“我们有问题了,墨西哥那边,莱德斯马狗急跳墙了。”
“莱德斯马?华雷斯那个?”老者的声音很平静,“他不是快完蛋了吗?唐纳德已经打进奇瓦瓦了。”
“就是因为快完蛋了,他才发疯。”斯坦福快速把刚才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尤其强调了“账本”和“二十四小时”。
老者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唐纳德最近风头太盛了,沙特媒体把他捧成圣人,民间还有‘唐纳德万岁教’这种疯子团体。白宫那几个顾问也在讨论,说也许该支持他,用他来清理墨西哥这个烂摊子。”
“那我们……”斯坦福咽了口唾沫。
“我们不能让莱德斯马把账本抖出来。”老者缓缓说,“那不是你一个人的事,那条线上,有我们太多人,海关、DEA、司法部……甚至国会山。莱德斯马的货能那么顺畅进美国,不是靠你一个人睁只眼闭只眼就能办到的。”
斯坦福心里一松:“所以我们要帮莱德斯马?打压唐纳德?”
“不。”老者断然否定,“唐纳德不能碰。至少现在不能,难道我们跳出去命令墨西哥政府调离唐纳德吗?那不可能的,毕竟,禁毒是正确的!有国际舆论,动他会惹一身骚,而且……你确定莱德斯马真有账本?还是临死前诈我们?”
斯坦福愣住了:“我……我不确定,但他那种人,很可能真有。”
“那就更不能冒险。”老者说,“但莱德斯马必须闭嘴。永远闭嘴。”
斯坦福明白了。
他握紧手机:“您的意思是……”
“墨西哥的毒贩火并,死个把老大,很正常。”
“唐纳德不是在奇瓦瓦清剿毒贩吗?让他找到莱德斯马的藏身处,然后击毙,事情不就解决了?”
“可莱德斯马现在躲在地下道里,唐纳德的人不一定找得到——”
“那就给他报信。”
老者打断,“用匿名方式,给唐纳德的人透露莱德斯马的位置。记住,要看起来像是内部线人举报,不能跟我们扯上关系。”
斯坦福深吸一口气:“那……账本呢?如果莱德斯马真有,会不会落在唐纳德手里?”
“所以你要快。”老者说,“在唐纳德找到莱德斯马之前,或者之后很短的时间内,必须确保账本被销毁。派我们的人去,或者买通警察,我就不相信,唐纳德手底下的人真的不爱钱。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我明白了。”
“去做吧,干净点。”
老者顿了顿,“还有,斯坦福,这次的事情如果处理不好,你就不只是肠胃炎了。明白吗?”
电话挂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