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月桂树的枝叶洒下来,在林间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阿芙洛狄忒倚靠在树干上,姿态慵懒,目光却一刻不停地落在阿尔忒弥斯身上。
狩猎女神正在练习走路。
她穿着那件红色的长裙,赤着脚,在草地上来回走着。
她的步伐原本稳健有力,那是多年狩猎养成的习惯,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仿佛随时准备追击猎物。
可现在,她必须学着放慢,学着让步伐变得轻盈,学着让裙摆随着脚步轻轻飘动。
“不对。”阿芙洛狄忒说,声音懒懒的:“你的步子太大了,裙摆都飘不起来。”
阿尔忒弥斯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
那裙摆确实没有飘起来,只是随着她的步伐前后摆动,像一面旗帜。
“那我该走多小?”她问,眉头微微皱着。
“小到你觉得自己在挪。”阿芙洛狄忒说:“女人的步子要小,小到让男人觉得你需要他扶着你走。”
阿尔忒弥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觉得这很荒谬。
她独自在山林里走了无数年,追逐过最快的猎物,攀登过最陡的山峰,从来没有需要任何人扶过。
可她还是试着把步子放小。
一步,两步,三步——
她走得很慢,慢得她自己都觉得着急。
裙摆终于飘起来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飘动,像水波荡漾。
“好一点。”阿芙洛狄忒说:“但你的肩膀太僵了,放松。”
阿尔忒弥斯深吸一口气,试着让肩膀放松。
“腰也不要绷那么紧。”
“下巴收一点。”
“眼睛往前看,不要看地上。”
“笑一下,不要绷着脸。”
阿尔忒弥斯一一照做。
她走着走着,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这山林里,穿着一条红色的长裙,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鹿一样,被另一个女神指点着如何走路。
“好了。”阿芙洛狄忒说:“停下来吧。”
阿尔忒弥斯停下脚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觉得比追一头野猪还累。
“接下来练什么?”她问。
阿芙洛狄忒刚要说话,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哭。
阿尔忒弥斯也听见了。
她的耳朵比阿芙洛狄忒更灵,毕竟是狩猎女神,常年与山林为伴。
“有人。”她说,目光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在哭。”
阿芙洛狄忒站起身来,理了理裙摆。
“去看看。”
她们穿过树林,循着那哭声走去。
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种很特别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阻隔着,每一次哭到一半就戛然而止,然后又开始哭,又戛然而止。
她们走到一片开阔地,看见了哭声的来源。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神。
她坐在一块石头上,双手抱着膝盖,把头埋得很低。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伤心。
她的身上穿着淡绿色的长裙,那裙子很旧了,裙摆上沾着泥土和草屑,有些地方甚至破了口子。
她的头发很长,披散着,遮住了脸,只能看见一缕缕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脸颊上。
“厄科?”阿尔忒弥斯认出了她。
回声女神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苍白的脸,眼睛红肿着,脸上满是泪痕。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看见阿尔忒弥斯,又看见阿芙洛狄忒,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
她站起身来,想要逃走。
“站住。”阿芙洛狄忒喊她。
厄科站住了,背对着她们,身体微微颤抖。
阿芙洛狄忒走过去,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那张脸算不上美,至少在她眼里算不上美。
五官还算端正,但被泪水泡得浮肿,皮肤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着,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狼狈极了。
“你怎么了?”阿芙洛狄忒问。
厄科的嘴唇动了动。
她张开嘴,想要回答,却只发出一个细微的声音——
“……了。”
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几乎听不见。
阿芙洛狄忒愣了愣。
她这才想起来,厄科被赫拉惩罚过,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只能重复别人话语的最后几个词。
阿芙洛狄忒看着眼前这个狼狈的女神,忽然有些唏嘘。
“你为什么哭?”她问。
厄科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悲伤。
她的嘴唇颤抖着,良久,才发出声音——
“……哭。”
她只能重复最后一个字。
阿芙洛狄忒皱了皱眉。
这样问话太累了。
“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她换了一种问法:“你点头或者摇头。”
厄科点了点头。
“什么事?你能比划给我看吗?”
厄科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她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然后又指了指远处,做了一个走路的姿势。
然后,她双手捂住心口,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眼泪又流了下来。
阿尔忒弥斯看着她的比划,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说,你遇到了一个人?”她问。
厄科点了点头。
“你喜欢那个人?”
厄科的脸微微红了,又点了点头。
“那个人不喜欢你?”
厄科的眼睛里涌出更多的泪水,她点了点头,哭得更伤心了。
“那个人是谁?”阿芙洛狄忒问。
厄科看着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阿芙洛狄忒没看懂。
厄科又画了一遍,还是那个圈。
“什么意思?”阿芙洛狄忒问。
厄科急了,她四处张望,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一汪水洼。
她跑过去,蹲下来,指着水洼里的倒影。
阿芙洛狄忒和阿尔忒弥斯走过去,看着水洼里的倒影。
那是她们自己的倒影。
阿芙洛狄忒看了半天,忽然明白了。
“你是说,那个人很自恋,喜欢照镜子?”
厄科摇了摇头。
她又指了指倒影,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脸,做了一个很陶醉的表情。
阿尔忒弥斯忽然想起来了。
“那耳喀索斯?”她说。
厄科的眼睛亮了,拼命地点头。
阿芙洛狄忒看向阿尔忒弥斯:“你认识?”
“听说过。”阿尔忒弥斯说:“河神刻菲索斯和水泽女神利里俄珀的儿子,据说长得很好看,但性格很古怪,不爱任何人,只爱他自己,并且觉得世界上只有自己好看。”
她看了一眼回声女神,眼中浮现出一抹同情:“她应该是被嫌弃丑了。”
阿芙洛狄忒挑了挑眉。
世界上只有他自己好看?
“他在哪里?”她问。
厄科伸出手,指向远处的山林。
“带我们去。”阿芙洛狄忒说。
厄科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她走在前面,步伐很慢,走几步就停一停,像是在回忆方向。
她的身体依旧微微颤抖着,偶尔还会抽泣一声,但她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阿芙洛狄忒跟在她身后,心里忽然对那个叫那耳喀索斯的青年产生了兴趣。
不爱任何人,只爱自己,并且觉得世界上只有自己好看。
她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男人,能抵挡得住爱与美之神的魅力。
她们穿过树林,越过一条小溪,又爬过一座小山丘。
然后,厄科停了下来。
她躲在一棵大树后面,伸出手,指向远处的一片空地。
阿芙洛狄忒和阿尔忒弥斯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片林中空地,四周长满了高大的橡树。
空地的中央有一汪清泉,泉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沙石和游动的小鱼。
泉边蹲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青年。
他背对着她们,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他的身形修长而匀称,肩膀宽阔,腰身紧窄,一头黑发披散在肩上,发丝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他的身上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袍,那短袍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
他蹲在泉边,一动不动。
阿芙洛狄忒看不清他在做什么。
她向前走了一步,想要看清楚。